
玻璃杯碎裂的聲音在深夜裏格外響亮。
父親立刻停住了腳步,僵在原地。
他看著一地的玻璃渣,又看了看滿臉怒容的媽媽,最終還是重新坐回了沙發。
他總是這樣。
在麵臨衝突時,他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妥協。
媽媽冷著臉,從包裏翻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大姑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頭傳來大姑困倦的聲音:
“靜宜啊,這都幾點了,出什麼事了?”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瞬間變得委屈又憤慨。
“大姐,我是真管不了許念這個死丫頭了。”
“她今天竟然敢離家出走,連個信都沒留。”
電話那頭的大姑顯然清醒了不少,聲音也拔高了八度。
“什麼?離家出走?”
“這孩子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媽媽冷笑一聲,開始添油加醋地講述我的“罪行”。
“還能是怎麼回事?”
“被我戳穿了早戀的事,惱羞成怒唄。”
“我為了她好,把她寫的那些見不得人的日記撕了,她就跟我甩臉子。”
“現在脾氣越來越大,說她兩句,她還敢拿抑鬱症來嚇唬我。”
大姑在電話裏連連咋舌。
“哎喲,現在的小孩真是打不得罵不得。”
“動不動就抑鬱症,哪有那麼多抑鬱症?”
“就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想一出是一出。”
媽媽像是終於找到了知音,語氣更加激動。
“誰說不是呢。”
“前幾天她班主任還給我打電話,說她上課走神,讓我帶她去看心理醫生。”
“我當時就去了學校,當著全班的麵問她,你到底是抑鬱,還是心裏想著別的男人沒心思學習?”
聽到這裏,我飄在半空中的靈魂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上周發生的事。
班主任看我手腕上有劃痕,加上我連續兩周交白卷,擔心我的心理狀態,特意叫了家長。
我以為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可媽媽趕到學校後,根本沒有進辦公室。
她直接衝進了我的教室。
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她一把掀翻了我的課桌。
書本散落一地,她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少在這裏裝可憐。”
“你不是抑鬱,你是不要臉。”
“你就是想用這種方式逼我不管你,你好光明正大地去搞破鞋。”
全班同學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班主任試圖阻攔,卻被她一把推開。
“老師,你別被她騙了。”
“她這是早戀被我發現了,心裏不痛快呢。”
那一刻,我所有的自尊都被她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去過食堂吃飯,也沒有去過一次洗手間。
我像個幽靈一樣坐在教室角落,忍受著四麵八方的竊竊私語。
是她親手堵死了我所有的求生通道。
電話裏,大姑還在幫腔。
“靜宜,你做得對。”
“這種事就得狠狠管,不然將來還不知道要弄出多大醜聞。”
“她今晚不回來,你也別去找。”
“她身上沒錢,餓兩天自己就溜回來了。”
媽媽得意地瞥了父親一眼,對著電話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就是算準了我們會心軟。”
“我今天把門反鎖了,就算她現在跪在外麵敲門,我也絕不給她開。”
掛斷電話後,媽媽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一個蘋果,遞給父親。
“去洗個蘋果。”
父親接過蘋果,沒有說話,默默走進了廚房。
水聲響起。
媽媽坐在沙發上,順手拿起被她撕爛的日記本外殼。
“這丫頭就是欠收拾。”
“等她明天回來,我非讓她在客廳跪上一天一夜。”
“還得讓她寫一份一萬字的保證書,貼在門上。”
她已經開始規劃我回來後的懲罰了。
她堅信我隻是在外麵挨凍,堅信我會像以前一樣,因為無法忍受寒冷和饑餓而屈服。
可她不知道,江海大橋下的水有多冷。
跳下去的那一瞬間,我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江水灌進肺裏的那一刻,我居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因為我知道,我終於可以不用再聽她罵我了。
廚房裏傳來切蘋果的聲音。
父親端著盤子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靜宜,你也別太生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媽媽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
“我有什麼可生氣的?”
“她不回來正好,我還樂得清閑。”
“她要是真有骨氣,就一輩子別踏進這個家門。”
“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我安靜地看著她咀嚼的動作。
媽媽,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我真的永遠不會再踏進這個家門了。
你終於可以徹底擺脫我這個“不知廉恥”的女兒了。
隻是不知道,當你真正麵對這個結果時,是不是還能像現在這樣理直氣壯。
牆上的掛鐘發出一聲清脆的“滴答”。
午夜十二點到了。
“早點睡吧。”
媽媽拍了拍手,站起身。
“明天早上我還要去學校找她班主任算賬。”
“教出這種不知好歹的學生,學校也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