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生那天,我九斤九兩,哭聲震得產房窗戶嗡嗡響。
接生婆說我福氣滿溢,身體康健。
我爹喜得當場拍桌:
“好!就叫甄福珠!”
我也沒辜負這名字,
在家人愛的投喂下,體重一路高歌猛進。
及笄那天,我終於突破了兩百斤。
偏偏這年,我看上了太子。
爹二話不說,早朝時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求聖上賜婚。
聖上當場變了臉色:
“甄愛卿,犬子文弱,實在受不住......福氣太重的姑娘。”
滿朝哄笑。
事後,更有好事者在書院門口貼了張匿名字畫,
是一頭把床壓塌的肥豬,旁邊題字:
“一頭福珠壓太子,或被壓死在洞房~”
同窗們笑得前仰後合,連隔壁女學的姑娘都繞路來看。
我站在畫前,一顆一顆把杏仁酥塞進嘴裏。
身後有人小聲說:
“瞧,還吃呢,怪不得嫁不出去。”
我把最後一顆咽下去。
忽然覺得真沒意思。
人生第一次,我對食物失去了胃口。
那時還沒人知道,三個月後,京城會出現一個神秘的絕世美人。
也更沒人知道,三個月後,太子會親自捧著聘禮,跪在甄家門前。
......
“珠珠,這杏仁酥你還是放下吧。”
崔月影用一方月白色的絲帕掩著唇角,眼神裏滿是化不開的擔憂。
她伸出那雙骨肉勻稱的纖纖玉手,輕輕按在了我的食盒上。
“我是心疼你,你瞧瞧書院門口那幅畫,他們說得多難聽呀。”
“你若是再這麼吃下去,太子的心就更遠了。”
我垂眸看著那塊被她按碎的杏仁酥,碎屑掉落在石桌上,顯得格外狼狽。
周圍的同窗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不遠處。
他們並沒有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更沒有朝我扔石頭。
他們隻是用一種混合著憐憫和包容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我這具重達兩百斤的軀體。
“甄姑娘也真是可憐,生來便帶有這般沉重的福氣。”
“是啊,太子殿下那般光風霽月的人物,怎好被這福氣壓垮呢。”
“噓,小聲些,莫要傷了甄姑娘的顏麵,她已經夠難堪了。”
這些溫和的低語,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軟針,順著春風紮進我的耳朵。
沒有一句臟字,卻字字誅心。
崔月影見我沉默,又將一杯散發著苦澀藥味的茶水推到我麵前。
“我這是專門去城南為你求的荷葉刮油茶,雖說苦了些,但良藥苦口。”
“珠珠,你為了太子殿下,便受些委屈吧。”
我看著那杯渾濁的茶水,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股陪伴了我十五年的旺盛食欲,在這一刻,像是被一盆冰水徹底澆滅。
我將茶盞輕輕推開。
“多謝月影好意,我今日毫無胃口。”
正說著,書院的長廊盡頭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男子一襲雪白錦袍,衣襟處用銀線繡著雅致的雲紋。
他麵如冠玉,氣質溫潤,大拇指上常年轉動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扳指。
正是當今太子,晏清玨。
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一條道。
他走到我麵前,腳步放得很輕,臉上的笑容如沐春風。
“甄姑娘,聽聞昨日早朝之事,孤心中甚是掛念。”
他的聲音醇厚悅耳,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
晏清玨微微側身,他身後的隨從恭敬地捧上一個紫檀木匣子。
“這是姑娘之前贈予孤的暖玉棋子,孤日日把玩,確是稀世珍寶。”
“隻是此物太過貴重,孤思來想去,還是應當物歸原主。”
晏清玨將匣子推到我麵前,眼神清澈見底。
“姑娘福澤深厚,乃是大富大貴之相,孤這等文弱之軀,實在無福消受姑娘的厚愛。”
“孤願與姑娘以兄妹相稱,日後姑娘若有難處,孤定當竭盡全力相助。”
他說得多麼得體,多麼溫柔。
周圍的同窗紛紛點頭稱讚。
“太子殿下真是寬厚仁慈。”
“是啊,換作旁人被當眾求那等荒唐的婚事,早就發火了,殿下還能這般好言相勸。”
“甄姑娘能得殿下一句兄妹相稱,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我死死盯著那個紫檀木匣子。
那是我為了迎合他的喜好,親自爬上寒山寺後山,磨破了雙手才開采出來的暖玉。
他現在用最溫柔的語氣,將我的真心連同我的尊嚴,一起丟回了泥地裏。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殿下既然說了是兄妹,那便當是妹妹孝敬兄長的,不必退還。”
晏清玨轉動扳指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輕笑搖頭。
“甄姑娘心思純善,但規矩不可廢。”
“這退回信物,也是為了姑娘的清譽著想,免得日後耽誤了姑娘的大好姻緣。”
他微微拱手,舉手投足間皆是皇家風範。
“孤還有功課要溫習,便不陪姑娘閑話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不帶走一絲雲彩。
崔月影在一旁輕輕歎息。
“珠珠,殿下這也是為了你好,你莫要往心裏去。”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抱起那個食盒,轉身走出了書院。
那幅畫著肥豬的字畫還在風中獵獵作響。
回到甄府,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剛跨進院門,爹爹甄敬亭便迎了上來。
他是個高大英俊的中年男子,此刻滿臉心疼地看著我。
“哎喲我的寶貝珠珠,今日在書院可受委屈了?”
娘親沈清漪端著一盅冒著熱氣的燕窩從廚房走出來。
她年輕時便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美人,如今歲月沉澱,更添了幾分端莊。
“珠珠,娘親手給你燉了血燕,快趁熱喝了補補身子。”
哥哥甄玉樓也從長廊上翻身躍下,手裏拿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
“妹妹,別理外頭那些碎嘴子,哥哥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李記糖葫蘆。”
看著家人們那一張張絕美卻對我充滿毫無保留愛意的臉龐,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在他們眼裏,無論我是一百斤還是兩百斤,我都是他們最珍視的寶貝。
他們從不逼我減肥,隻怕我吃不飽穿不暖。
可是,外麵的世界不是甄府。
我看著那盅晶瑩剔透的燕窩,再看看那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那股強烈的抗拒感再次湧上心頭。
“爹,娘,哥哥。”
我退後一步,目光掃過他們關切的麵容。
“我今日真的吃不下了,我想回房歇息。”
這是十五年來,我第一次拒絕家人的投喂。
爹娘麵麵相覷,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珠珠是不是生病了?”
“快,玉樓,去請城裏最好的大夫!”
我趕緊攔住哥哥。
“我沒病,我隻是......隻是覺得以前吃得太多了,想歇一歇。”
我不敢看他們擔憂的眼神,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閨房。
夜深人靜。
我換上了一身特製的黑色寬鬆衣物。
這是我以前嫌胖不想被人看出來時,偷偷讓裁縫做的,極其寬大。
我在小腿和手臂上,分別綁上了沉重的沙袋。
隨後,我戴上一頂壓得很低的黑色鬥笠,用黑布蒙住下半張臉。
我推開後院的角門,趁著夜色,融入了京城寂靜的街道。
我要跑。
我要把這些年吃進去的嘲笑、同情和輕蔑,全部跑出去。
汗水順著我的下巴滴落,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
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