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你們聽說了嗎，城裏最近出了個奇人。”

兩日後的書院清晨，學堂裏比往常熱鬧了許多。

同窗李公子搖著折扇，神秘兮兮地湊到人群中間。

“什麼奇人，莫不是哪家的小姐又鬧出笑話了？”有人打趣道。

李公子收起折扇，敲了敲桌麵。

“非也非也，是一個自稱黎明暴走族的怪客。”

“據說此人每日天不亮便在京城外城牆繞圈狂奔，那腳步聲重得跟擂鼓似的。”

崔月影正慢條斯理地研著墨，聞言輕笑了一聲。

“腳步聲如擂鼓，那該是何等魁梧的身姿呀。”

李公子連連點頭。

“正是！打更的張老漢有幸瞥見一眼，說那人渾身裹在黑袍裏，身形臃腫龐大，活像一頭直立行走的黑熊。”

學堂裏爆發出一陣哄笑。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默默地翻開書卷。

他們口中那個臃腫龐大、活像黑熊的黎明暴走族，就是我。

這半個月來，因為徹底失去了食欲，加上每晚瘋狂的負重奔跑，我的體重其實已經掉下去了不少。

原本緊繃的衣裙，現在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蕩蕩的。

為了不讓爹娘擔憂，更為了不在這群同窗麵前顯得像是受了情傷而自暴自棄。

我將錯就錯，在那些寬鬆的衣裙裏塞進了一層層的棉花。

這也讓我整個人看起來，比半個月前更加壯碩了。

周圍的笑聲漸漸平息。

崔月影轉過頭，目光落在我那越發“雄偉”的身軀上，眼神裏立刻溢滿了痛心。

“珠珠，你怎的又胖了些？”

她放下墨錠，走到我桌前，聲音輕柔得仿佛能掐出水來。

“我知你心中苦悶，但借食消愁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若是你實在放不下太子殿下，我改日進宮，替你向殿下求個情，讓他多來看看你可好？”

她這番話一出，周圍同窗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那種熟悉的、居高臨下的憐憫再次將我包圍。

“崔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替甄姑娘打算。”

“可惜啊，朽木不可雕，甄姑娘這體型，怕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我捏緊了手中的書頁，指節微微泛白。

“不必了。”我抬起頭，迎上崔月影擔憂的目光。

“我並未借食消愁，隻是最近胃口好，多吃了兩碗飯罷了。”

崔月影歎了口氣，還想再說什麼，學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通報聲。

“太子殿下駕到。”

晏清玨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走入書院。

他今日是來代太傅考核我們功課的。

學堂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恭敬地站起身。

晏清玨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頓，似乎是對我這更加龐大的體型感到了一絲詫異。

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換上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溫和笑容。

“各位同窗免禮。”

他緩步走到講台前，翻開案冊。

“今日考核詩詞，便以這初夏之景為題吧。”

眾人紛紛執筆，冥思苦想。

我卻握著筆，遲遲沒有落下。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半年前的那個初冬。

那天書院剛下過初雪，路麵結了一層薄冰。

我抱著一摞書卷，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周圍的同窗都在指指點點，甚至有人捂著嘴偷笑，笑我像一隻翻不過身的烏龜。

就在我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時，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了我麵前。

晏清玨穿著一襲狐裘，溫和地看著我。

“甄姑娘，地上涼，快起來吧。”

他甚至不顧我身上的泥水，親自將我扶了起來，還將一塊帶有淡淡鬆香的手帕遞給我。

“姑娘莫要將他人的閑言碎語放在心上。”

“古人雲，厚德載物。姑娘身形穩重，重如泰山，乃是常人求之不得的福氣。”

就是那句“重如泰山也是福氣”，讓我這顆從來沒有被異性溫柔以待過的心，徹底淪陷了。

我以為他是不一樣的。

我以為他能透過我這身肥肉，看到我那顆熾熱跳動的心。

可是，回憶如同泡沫般碎裂。

“甄姑娘。”

晏清玨溫和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他站在我的桌前，看著我空白的宣紙，微微皺起了眉頭。

“姑娘可是遇到難題了？”

周圍的同窗停下筆，紛紛看了過來。

崔月影趕緊出聲解圍。

“殿下，珠珠她近來身子不爽利，心思不在功課上，還請殿下寬恕。”

晏清玨轉動著玉扳指，輕輕歎息了一聲。

“孤明白。”

他用一種極其包容，卻又極其疏離的語氣對全班說道。

“各位同窗，甄姑娘近來遭逢變故，心緒不寧也是人之常情。”

“大家同窗一場，理應多加體諒，莫要再用功課去為難她了。”

“甄姑娘隻需安心保養身子，這書院的考核，孤自會替你向太傅說明，免了你的便是。”

他這番話，聽起來是多大的恩典。

但在我聽來，卻比當眾扇我一巴掌還要讓我難堪。

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我甄福珠是個連功課都做不出的廢物，是個需要靠人施舍同情才能在書院立足的可憐蟲。

他用最溫柔的姿態，剝奪了我作為一個學子最後的一絲尊嚴。

“多謝殿下體恤。”

我站起身，深深地行了一禮。

起身的瞬間，因為衣服裏塞滿了棉花，顯得極其笨拙。

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晏清玨微微蹙眉。

“孤說過，莫要取笑甄姑娘，她本就心思敏感，若傷了和氣便不好了。”

看，他又在做好人了。

用我的難堪，來成全他仁太子的美名。

我垂下眼簾，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

“殿下教訓得是，是臣女愚笨，不配坐在這學堂之上。”

我收拾好桌上的筆墨紙硯，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大步走出了學堂。

當晚，夜色如墨。

我再次穿上那身黑色的行頭。

隻是這一次，我又在腰間多加了兩個十斤重的沙袋。

黎明暴走族的傳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