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
我醒來時,身側的床鋪已經空了。
床單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披上外套走出臥室,聽到客廳裏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嗯,我已經出門了,你別急,慢慢收拾。”
沈清商站在落地窗前,一手插在褲兜裏,一手拿著手機。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
看到我出來,她匆匆對著電話說了句“馬上到”,便掛斷了。
“醒了?”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神色如常。
“早餐在桌上,我隨便做了點。我得先去接望舒。”
我看了眼餐桌。
兩片烤得有些焦的吐司,一杯冷掉的牛奶。
“好,路上慢點。”
我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那片焦硬的麵包。
沈清商走到玄關,換鞋的動作頓了頓。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過分平靜的反應感到一絲不適應。
“高定店那邊,你確定自己一個人能行?”
“能行。”我咬了一口吐司,幹澀的碎屑劃過嗓子。
“那行,有事給我打電話。”
門被關上了。
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了死寂。
我放下吃到一半的麵包,慢慢咀嚼著,咽了下去。
其實這不是第一次了。
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突兀地翻扯出來。
兩年前的一個冬天,我發了將近四十度的高燒。
整個人縮在被子裏,連呼吸都覺得肺裏在拉扯著疼。
沈清商本來在廚房給我熬粥。
她的手機響了。
是陸望舒在機場打來的。
他剛和前妻大吵了一架,離家出走跑回國,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站在機場外。
“清商,我好害怕,這裏太黑了。”
電話那頭,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清商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衝進臥室抓起車鑰匙。
“子衿,望舒在機場,狀態很不對勁,我得去接他。”
我燒得迷迷糊糊,死死抓著她的袖口。
“清商......我很難受,你能不能別走?”
她用力掰開我的手指,眉頭緊鎖。
“你隻是發燒,吃點退燒藥睡一覺就好了。望舒他抑鬱症有複發的傾向,萬一出了事誰負責?”
她走得毫不猶豫。
那一晚,我一個人在黑暗裏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她帶著陸望舒回來,看到我蒼白的臉,也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看,你這不也沒事嗎?別總那麼嬌氣。”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她麵前喊過一次疼。
我把冷掉的牛奶倒進水槽。
轉身走進衣帽間,拖出了放在最角落的行李箱。
其實要帶走的東西並不多。
這個家裏,到處都是沈清商的痕跡,真正完全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我把幾件常穿的衣服疊好,放進箱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高定店打來的。
“遊先生您好,您預約的上午十點試裝,請問您和沈小姐大概幾點能到呢?”
“我馬上過去。”
“那沈小姐呢?因為有一套主禮服比較考究,可能需要她幫您看下整體效果。”
“她今天不來了。我一個人試。”
掛了電話,我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出了門。
高定店在市中心的繁華地段。
這是沈清商半年前就定下的高定品牌,主西服是手工定製的,造價不菲。
店長熱情地迎上來。
“遊先生,今天怎麼一個人過來了?”
“她有事。”
我語氣平淡地帶過。
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兩名店員幫我穿上那件剪裁利落的主禮服。
衣領和袖口手工繡製的暗紋在燈光下折射出低調的光。
很挺括,也很沉。
“遊先生,您穿這件真的太合適了,沈小姐看到一定會驚豔的。”店長在一旁笑著誇讚。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沒有驚豔,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感。
正準備換下來的時候,店門上的風鈴響了。
“你好,歡迎光臨。”
我從鏡子的邊緣,看到了推門進來的人。
沈清商走在前麵,手裏拿著一杯熱美式。
跟在她身後的,是穿著修身薄針織衫的陸望舒。
店長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沈清商也看到了我。
她腳步微頓,隨即神色自然地走過來。
“弄完了嗎?”
她甚至沒有仔細看一眼我身上的禮服。
“快了。”
我收回視線。
陸望舒從她身後探出頭,眼睛瞬間亮了。
“哇,子衿,這套禮服好漂亮。”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袖口上的暗紋,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羨慕。
“可惜我當初結婚的時候,前妻什麼都不願意給我買,連結婚的西裝都是租的最便宜的。”
他說著,眼眶又紅了。
沈清商眉頭微蹙,把咖啡塞進他手裏。
“好好的,提那個混蛋幹什麼。”
“我就是覺得遺憾嘛。”
陸望舒抬頭看向沈清商,聲音裏帶著乞求。
“清商,我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好的禮服。我能不能......也試一下這件?”
店長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位先生,這是遊先生的定製主西服,尺寸是量身定做的,恐怕不太方便。”
“我就試一下,不會弄壞的。”
陸望舒委屈地看著沈清商。
“反正我也結不了婚了,就當是圓我一個夢,好不好?”
沈清商沉默了幾秒。
她轉過頭,用那種熟悉的、理所當然的語氣對我開口。
“子衿,你就讓他試一下吧。”
“反正你剛才也試過了。他最近情緒低落,就當哄哄他。”
我看著鏡子裏沈清商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她甚至不覺得這個要求有多麼離譜。
“沈小姐,這不合規矩......”店長還想阻攔。
“沒事,讓他試吧。”
我打斷了店長的話。
“遊先生?”
“沒關係,幫我脫下來。”
我極其配合地轉身,讓店員解開馬甲的排扣。
那件沉重的、原本屬於我的禮服,被剝離了身體。
我換回了自己的大衣。
陸望舒歡天喜地地跟著店員進了試衣間。
沈清商坐在沙發上,隨手翻閱著雜誌。
“你今天很懂事,沒讓我難做。”
她連頭都沒抬。
我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
“是啊,懂事點總沒錯。”
“我先走了。”
她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等他試完一起吃個飯?”
“不了,我還要回去收拾點東西。”
“行,那你路上慢點。我待會帶他去吃頓好的,安慰安慰他。”
我沒再看她。
推開高定店的門,外麵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我把那件禮服,連同這些年的愚蠢,一起留在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