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領證前夕的單身派對上，朋友們起哄玩微電流測謊儀。

輪到我的未婚妻沈清商，我輕聲問她：

“下周就要結婚了，你這輩子最愛的人是我嗎？”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然。”

儀器卻亮起刺眼的紅燈，強電流電得她猛地縮回手。

包廂裏靜了一瞬，她那個剛離異的竹馬壓低嗓音輕笑：

“哎呀，這機器壞了吧？不如我來問。”

他湊近沈清商，眼神深邃卻帶著幾分脆弱：

“清商姐，如果我現在要你和我逃婚，你走不走？”

沈清商看著他，喉嚨動了動：“不走。”

又是紅燈，測謊儀判定她說了謊。

眾人發出曖昧的爆笑。

沈清商卻不顧發紅的手背，反倒替竹馬擋開周圍人的推搡。

“行了，別鬧他，他最近抑鬱症剛複發，受不得刺激。”

她轉頭看向僵在原地的我，眉頭微皺：

“一個破玩具而已，我也被電了，你不會連個機器的醋都要吃吧？”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對剛取回來的婚戒，忽然覺得荒唐透頂。

連一台幾十塊錢的破機器都能測得出來愛與不愛。

我卻自欺欺人了這麼多年。

......

“姐夫，你不會真生氣了吧？”

趙采薇端著酒杯，幹笑著湊過來打圓場。

“這破機器網購的，估計就是個殘次品，電人還挺疼。”

我將桌上的絲絨戒指盒合攏。

哢噠一聲，在嘈雜的包廂裏並不起眼。

我把盒子妥帖地放進大衣口袋裏，抬起頭。

“沒有。”

沈清商聽到我的回答，緊繃的下頜線鬆弛下來。

她抽了張紙巾，隨意擦了擦剛才被電紅的手背。

“我就說，子衿沒那麼小氣。”

陸望舒靠在沙發另一側，手裏握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他眼尾還微微泛著紅，看著像是一隻淋了雨的棄犬。

“子衿，對不起啊。”

他聲音很輕，帶著點剛哭過的鼻音。

“我剛才就是想活躍一下氣氛，沒想那麼多。你千萬別生清商的氣。”

沈清商順手把一杯溫水推到他麵前。

“行了，他都說沒生氣了，你別總這麼敏感。”

“我這不是怕影響你們下周的婚禮嘛。”

陸望舒低頭捧著水杯，指尖有些發白。

“我結過一次婚，知道籌備婚禮有多累，男孩子這個階段情緒最容易崩潰了。”

包廂裏的幾個朋友互相對視了一眼。

孫蒹葭叼著煙，含糊不清地接話。

“姐夫這心理素質那是沒得說，哪像望舒，一點風吹草動就得吃藥。”

“是啊，鄭姐剛才也是怕望舒發病才那麼說的。”

沈清商沒理會她們的調侃，側過身來看我。

“明天要去試最後一次高定禮服，我上午有個會，可能要晚點過去。”

我看著她領口處稍微散開的扣子。

那裏曾是我親手替她係好的。

“好。”我回答。

陸望舒突然抬起頭，眼神裏帶了點期待。

“清商，我明天也要去複診，正好在市中心。”

他咬了咬下唇，顯得十分克製。

“我一個人去醫院有點害怕，你開完會，能不能先順路送我一下？”

包廂裏的氣氛微妙地停滯了一秒。

沈清商微微皺眉。

“複診不是下周嗎？”

“醫生臨時調了時間。”

陸望舒苦笑了一聲，眼底霧氣蒙蒙。

“沒關係的，如果你忙就算了，我自己叫車去。反正這麼多年，我也習慣了一個人扛著。”

沈清商轉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裏沒有詢問，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通知。

“子衿，高定店那邊你先自己看，我把他送到醫院就過去找你。”

我端起麵前的檸檬水，喝了一口。

水已經冷透了，滑進胃裏有些發緊。

“不用找我了。”

沈清商眉頭立刻擰緊了。

“你又怎麼了？不是說沒生氣嗎？”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望舒剛離婚，狀態很差，我作為朋友幫把手怎麼了？你非要在這種時候鬧脾氣？”

我放下水杯，迎著她的目光。

“我沒鬧脾氣。我是說，高定店那邊我自己可以搞定，你陪他看病吧，不用急著趕過來。”

沈清商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地答應。

過往的每一次，隻要涉及到陸望舒，我總會試圖爭取一下她的時間。

哪怕隻是多留五分鐘。

但她每一次都會告訴我，他病了，他需要人陪，你要懂事。

“真不用我去？”她狐疑地看著我。

“不用。”

陸望舒在一旁輕輕呼出一口氣。

“子衿，謝謝你。等我病好了，一定好好請你們吃頓飯。”

“好啊。”

我甚至對他笑了一下。

沈清商的表情徹底放鬆下來。

她伸手想來揉我的頭發。

“這就對了，這才是快要當沈先生的樣子。”

我偏了偏頭，躲開了她的手。

她手指落空，僵在半空中。

“包裏東西有點多，我找下藍牙耳機。”

我隨便找了個借口，低頭翻包。

沈清商收回手，沒再說什麼，轉頭去和趙采薇她們碰杯。

聚會一直持續到淩晨兩點。

陸望舒喝了點果酒，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

沈清商拿起他的外套，輕輕蓋在他身上。

“走吧，送他回去。”

她轉頭對我說道。

我站起身，穿好自己的大衣。

初冬的夜風很冷。

沈清商把車開到門口，陸望舒很自然地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啊，抱歉。”

他像是剛反應過來，手足無措地看向我。

“我平時坐習慣了，忘了今天子衿也在。子衿，你坐前麵吧。”

我看著他虛弱地扶著車門的樣子。

“不用了，我坐後麵就好，寬敞。”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沈清商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倒是出奇的好說話。”

“這樣不好嗎？”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挺好的。以後結了婚，也保持這樣。”

沈清商打著方向盤，語氣平穩。

“望舒這幾年過得不容易，那個前妻把他折磨得夠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不能不管他。”

“我知道。”

“你能理解就行。有些人就是心胸狹隘，見不得別人好。”

陸望舒在前麵輕聲說。

“清商，你別說了。子衿能理解我已經很感激了，我不想因為我影響你們的感情。”

“影響不了。”

沈清商篤定地回答。

車廂裏恢複了安靜。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是啊，影響不了了。

因為我已經不打算要這段感情了。

車子停在陸望舒的公寓樓下。

沈清商解開安全帶。

“你在這等我一下，我把他送上樓。他現在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我連眼睛都沒睜開。

“好。”

車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航空公司的頁麵。

改簽了下周去倫敦的單程機票。

屏幕幽藍的光照在我的臉上。

這是我最後一次，在這輛車裏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