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個外號叫“行走的電子榨菜”。
絕對是誇獎。
因為我太會吃了,哪怕啃個幹饅頭,都能吃出讓人瘋狂咽口水的幸福感。
室友說看我進食是種視覺享受,再沒胃口的人,坐我旁邊都能被饞得連幹兩碗飯。
直到我遇見裴衡。
裴衡是我繼母的兒子,十九歲,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他不是挑食。
他吃任何東西都會引發劇烈嘔吐,心理性厭食。
身體已經對"吃"這個動作形成了恐懼反射。
繼母第一天就警告我。
"這個家以後不準出現多餘的食物氣味,所有人按營養師的清單配餐。"
裴衡的心理醫生每周來三次,每次走時都歎氣搖頭。
爸爸把我拉到一邊:
"你那些亂七八糟的零食全處理掉,別刺激他。"
我忍了五天。
第六天夜裏實在扛不住,躲在陽台上偷吃桃子。
汁水順著手腕淌,甜味被晚風吹散。
隔壁陽台的窗簾動了一下。
裴衡站在落地窗後麵,沒有打開窗,沒有捂嘴幹嘔。
他隻是看著我咬桃子的動作,看了很久。
......
“把新風係統的過濾網再換一遍。”
清晨的餐廳裏,沈予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真絲家居服,手裏端著一杯恒溫四十五度的白開水。
眼神冷冷地掃過正在擦拭餐桌的保姆。
“夫人,昨晚剛換過新的。”保姆劉媽停下動作,手裏的無紡布抹布攥得很緊。
“空氣裏有果糖發酵的味道。”
沈予放下水杯,瓷器接觸玻璃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這個家是無菌無味的,需要我再重複幾遍?”
劉媽臉色一白,立刻低著頭往設備間跑。
我坐在餐桌最末端。
低頭看著麵前那盤水煮雞胸肉和幾根焯過水的西藍花。
沒有鹽,沒有黑胡椒,連一滴橄欖油都沒有。
像一盤用來祭奠胃口的塑料模型。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叉子。
試圖把那塊柴得能防彈的雞胸肉塞進嘴裏。
樓梯處傳來細微的動靜。
裴衡下來了。
他穿著寬大的灰色衛衣,整個人像是被這件衣服兜住的一把骨頭。
手腕處的骨節凸起得有些刺眼。
膚色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帶著一種瀕臨枯寂的死氣。
心理醫生周敘跟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病情記錄本。
裴衡走到餐桌旁,沒有看任何人。
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垂落在麵前的桌麵上。
那裏放著一支裝在醫療級無菌袋裏的高熱量營養液。
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白色。
“裴衡,今天的心率稍微有些偏高。”
周敘翻開記錄本,聲音像電子合成器一樣標準。
“試著放鬆吞咽肌肉,不要把營養液想象成食物,把它當成維持機體運轉的燃料。”
裴衡沒動。
他盯著那支營養液,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一滾。
那是生理性的排斥反應。
沈予立刻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裴衡身邊,雙手撐在椅背上。
“阿衡,沒事的。”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安撫。
“這是提取純化的,沒有任何味道,不會讓你難受。”
裴衡閉上眼睛,手指僵硬地撕開無菌袋。
他把管口送進嘴裏。
隻咽下第一口。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胃部猛地一陣痙攣。
他一把推開椅子,捂著嘴衝向一樓的洗手間。
緊接著,裏麵傳來撕心裂肺的幹嘔聲。
連膽汁都被清空的幹嘔。
沈予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沒有追過去,隻是死死盯著桌上那支被咬扁了管口的營養液。
“為什麼。”
她轉頭看向周敘,眼底布滿血絲。
“他昨天明明已經能咽下半支了,為什麼今天反應又這麼大?”
周敘推了推金絲眼鏡,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沈女士,心理性厭食的應激源是極其複雜的。”
他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末端的我。
“一點極其微弱的異味,或者是不合時宜的視覺刺激,都會導致防禦機製重啟。”
沈予順著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我。
劉媽剛好從樓上走下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中央,放著一顆吃得幹幹淨淨的桃核。
“夫人,這是在溫小姐房間外的陽台角落裏發現的。”
劉媽的聲音抖得厲害。
餐廳裏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我放下手裏的叉子,喉嚨有些發幹。
昨晚陽台上的風很大,我以為味道早就散幹淨了。
沈予走到托盤前,用兩根手指捏起那顆桃核。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攜帶烈性病毒的感染源。
“溫蕎。”
她連名帶姓地叫我。
“你把你那下作的口腹之欲,帶進我的家裏來,是想殺了我兒子嗎?”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
我站起身,直視著她。
“阿姨,我是在陽台上吃的。而且,桃子的味道並不會引發......”
“閉嘴!”
沈予的聲音依舊沒有拔高,但那種陰冷的壓迫感讓人窒息。
“周醫生說了,任何氣味都是應激源。”
她把桃核扔進一旁的感應垃圾桶裏。
“去把你房間裏那些藏著的垃圾,全部扔掉。”
一直坐在旁邊裝聾作啞的父親溫建明,終於放下了手裏的早報。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用力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蕎蕎,聽你沈阿姨的話。”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全是祈求和警告。
“裴衡生著病,你不能任性。趕緊去收拾了。”
我看著我親生父親那張息事寧人的臉。
胃裏泛起一陣比生吞雞胸肉還要惡心的感覺。
“那是我的房間。”我咬著牙開口。
“從今天起,你搬去一樓最西邊的客房。”
沈予打斷了我。
“那邊的排氣係統是獨立的,不會汙染到主樓的空氣。”
她拿出一張消毒濕巾,一根一根地擦拭著手指。
“如果你做不到管住自己的嘴,那以後就不必上桌吃飯了。”
洗手間裏的幹嘔聲還在繼續。
那聲音像一把鈍鋸子,在來回拉扯著整棟房子的神經。
周敘合上記錄本,冷淡地下了結論。
“脫敏進度倒退。今天的營養攝入徹底失敗了。”
沈予閉上眼睛,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她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
“建明,讓她從我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