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十點,菜市場裏人聲鼎沸。
我的鹵味攤前照例排起了長隊。
大鐵鍋裏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老鹵湯,熱氣騰騰,香飄十裏。
我拿著長柄鐵勺,利落地撈出一個色澤紅亮的豬肘子。
手起刀落,砧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老板娘,來半斤豬頭肉,多弄點蔥絲。”
排在前麵的大爺笑嗬嗬地遞過零錢。
我剛把切好的肉裝袋。
三個穿著製服的男人撥開人群,徑直走到了我的攤位前。
走在最前麵的,是市場管理處的劉科長。
平時見了我總是笑眯眯地要幾塊豆幹的他,今天板著一張臉,公事公辦地亮出了胸牌。
“薑筱筱,停一下手裏的活。”
劉科長避開我的眼神,語氣生硬。
隊伍裏出現了短暫的騷動,顧客們紛紛探頭探腦。
我放下手裏的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劉科長,怎麼了?衛生費我上個月剛交過。”
“不是衛生費的事。”
劉科長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案板上。
“上麵接到實名舉報,說你的鹵味湯底違規添加對人體有害的化學香精,氣味嚴重超標,存在重大食品安全隱患。”
他指了指那鍋還在冒泡的老鹵湯。
“根據規定,現在要對你的攤位進行停業整頓,沒收全部食材,暫扣營業執照,等待化驗結果。”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就像被人迎頭敲了一記悶棍。
“化學香精?”
我指著牆角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蛇皮袋。
“那裏麵裝的全是桂皮、八角、香葉、草果,哪來的化學香精?”
“我這鍋老鹵傳了三代人,我薑筱筱清清白白做生意,你不能憑別人一句話就封我的攤子!”
我急得聲音都劈了。
鹵味攤是我唯一的經濟來源。
房貸、水電、進貨款,全指望這每天的流水。
封我的攤,就是要斷我的活路。
劉科長歎了口氣,壓低聲音湊近我。
“筱筱啊,你是不是得罪什麼大人物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
“這舉報信是直接從市局下發的,指名道姓要查你。”
“說是你這鹵味的味兒,熏得人家孩子病情加重,住進了ICU。”
“人家上麵有關係,鐵了心要拔了你這個攤子。我這也是奉命行事,你別難為我。”
我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沈宗衍。
他昨天那句“用其他方式教你什麼是圈層規矩”,原來是在這裏等著我。
他根本不屑於跟我吵架。
他隻是動了動手指頭,用他龐大的人脈和資本,輕易地碾碎了我賴以生存的飯碗。
兩個執法人員上前,開始給我的鍋碗瓢盆貼封條。
排隊的顧客見狀,紛紛搖頭歎氣散了。
“可惜了,這麼好吃的鹵肉。”
“肯定是被同行搞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張白底黑字的封條,交叉著貼在我用了十年的大鐵鍋上。
鐵鍋裏的溫度一點點冷卻,就像我現在的四肢一樣冰涼。
我沒有大鬧,也沒有撒潑。
我知道,跟這些辦事人員鬧沒有用。
解鈴還須係鈴人。
我解下圍裙,鎖好卷簾門。
走到市場外,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邁巴赫。
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爆膜,看不清裏麵。
但我就是知道,他在裏麵。
我大步走過去,站在車窗外。
過了足足一分鐘。
後排的車窗才緩緩降下一半。
沈宗衍坐在裏麵,膝蓋上放著一台輕薄的筆記本電腦。
他連眼皮都沒抬,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的數據上。
“薑小姐,現在有時間談談了嗎?”
他語氣平靜,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傲慢。
我死死盯著他那張冷漠的臉。
“你憑什麼封我的攤子?”
我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
“因為你越界了。”
沈宗衍終於合上電腦,轉頭看向我。
“你的氣味,你的存在,已經嚴重幹擾了我兒子的康複環境。”
“我給過你體麵退場的機會,是你自己沒有珍惜。”
他再次拿出一張支票,從車窗縫隙裏遞出來。
“這五十萬,足夠你去另一個城市重新開一家更大的店。”
“拿著錢,離開海城。永遠不要出現在清辭麵前。”
“否則,下次查封的,就不隻是一個鹵肉攤了。”
我看著那張在風中微微抖動的支票。
他覺得他是在施舍。
他覺得他可以用錢買斷一切,包括我的尊嚴和生存空間。
我沒有接那張支票。
我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抬起腳。
狠狠地踹在邁巴赫價值不菲的輪胎上。
“沈宗衍,你給我聽好了。”
我指著他的鼻子。
“我薑筱筱就算餓死在街頭,也不會要你們家一分臭錢!”
“你那個寶貝兒子,就算每天喝仙露,在這無菌罩裏也活不長!”
“不信,你讓他去嘗嘗醫院太平間的味道,絕對幹淨!”
沈宗衍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鐵青著臉,升起車窗。
“開車。”
他冷冷地對司機吩咐。
汽車絕塵而去,留我一個人站在尾氣和塵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