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中人人都知道,定北侯夫人沈棠最嬌氣,也最怕疼。
可嫁進侯府七年,她腕間竟沒有一寸完好的皮。
隻因丈夫陸昭衡的救命恩人中了奇毒,唯有她的血能夠壓製。
第一次取血,是沈棠自願的。
她愛陸昭衡,也願意替他償還恩情。
那夜,素來冷硬的男人守了她整整一宿,親手喂藥包紮,紅著眼承諾隻此一次。
可救命恩人一次次毒發,他口中的“最後一次”,便說了整整七年。
沈棠的生辰宴上,那救命恩人忽然咳血倒地。
府醫剛說沈棠血氣虧空,不宜再取,陸昭衡便將掙紮的妻子抱進懷裏,親手按住她的手腕。
“她會死,你不過虛弱幾日。”
沈棠第一次哭著求他停手,他卻還是示意府醫落刀。
醒來後,沈棠遞給他一封和離書。
陸昭衡卻將它投入火中,收走她的路引,淡聲命令:
“別鬧。等她痊愈,我自會補償你。”
他以為沈棠隻是吃醋。
也篤定這個愛了他七年的女人,永遠舍不得離開。
當夜,沈棠喚來乳母,隻輕聲吩咐了一件事。
“替我備一口棺材。”
......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陸昭衡的聲音。
“把正院騰出來,晚音今晚搬進去。”
沈棠腕間的血還沒止住。
她抬起蒼白的臉,隔著門看向那道高大身影。
“她住正院,我住哪兒?”
“藥房旁的耳房。”
陸昭衡回答得理所當然。
蘇晚音寒毒未清,不能受寒。正院地龍最暖,又離藥房近,是最合適的地方。
沈棠忽然笑了。
“侯府二十幾個院子,她非得睡我的床?”
陸昭衡眉頭皺起。
“她命都快沒了,你還計較一張床?”
一句話,下人們便湧進來,開始拆婚床上的石榴紅帳。
沈棠的衣裙、妝奩、書冊,被胡亂塞進箱籠。有
人手一滑,摔碎了她出嫁時母親送的白玉簪。
丫鬟嚇得跪下。
沈棠還沒開口,陸昭衡已淡聲道:“一支簪子而已,回頭再買。”
回頭,他總說回頭。
可七年了,她沒等來一句算數的話。
蘇晚音被抬進來時,虛弱得連路都走不穩。
她看見床頭掛著的同心木牌,立刻紅了眼。
“侯爺,這是您和夫人的東西,我住廂房就好。”
“你不能受寒。”
陸昭衡親手替她掖好被角,又吩咐下人不許挪動屋中擺設,免得驚擾她休息。
那塊刻著“昭衡棠棠,白首同心”的木牌,就這樣懸在蘇晚音頭頂。
她怕苦,陸昭衡記得準備蜜餞。
她畏寒,他親自檢查每隻暖爐。
而沈棠高熱不退,腕上的傷口再次裂開,他隻吩咐廚房送了一碗最普通的補藥。
太醫替蘇晚音診完脈,又提醒道:“縣主這幾日仍有毒發的可能,侯夫人的血最好隨取隨用。”
陸昭衡點頭。
所以沈棠的住處,定在了藥房旁邊。
原來不是怕她養不好傷。
是怕藥引離得太遠。
雨越下越大。
沈棠的箱籠被扔在院中,婚書從夾層滑出,落進積水裏。
墨跡一點點暈開,陸昭衡三個字,很快模糊不清。
沈棠彎腰將它撿起。
“你把我放在藥房旁邊,是因為我是你的妻子,還是因為取血方便?”
陸昭衡沉默片刻,語氣反而更冷。
“正因為你是我的妻子,才該和我一起償還晚音的恩情。”
“放心,隻是暫住。等她穩定下來,你還是侯夫人。”
沈棠看著他,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侯夫人?
合著蘇晚音需要時,她就是藥引。
蘇晚音不需要時,她才配當妻子。
夜深後,周嬤嬤蹲在潮濕的耳房裏,替她重新包紮傷口。
沈棠沒有哭,也沒有再提和離。
她隻將泡爛的婚書扔進炭盆,看著那點火光燒盡。
周嬤嬤走出耳房,找到等在後門的木匠,低聲道:
“告訴你們掌櫃,姑娘要的那口棺材,三日之內必須送到。”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