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爺三思啊!”
老太醫捧著藥碗的指尖發抖,“夫人胞宮已然受損,這碗紅花下去怕是再也不能生育了......”
殿內炭火劈啪,卻驅不散朱元怡骨髓裏的寒意。
她是從劇痛中醒來的,老太醫那句“不能生育”像淬毒的針紮進意識裏。
她艱難撐開眼皮,盛遠止玄色蟒袍上的金線紋在燭火下明明滅滅,他正漫不經心摩挲著碗沿,仿佛那碗墮胎藥是什麼稀世珍玩。
“欽天監算過了。”
盛遠止聲音淬冰,“怡怡這胎的生辰八字與大嫂命格相衝,本相豈能容下?況且,你口中這位‘夫人’,不過是明薇的替代品,她也配用這般金貴的詞?”
他俯身掐住她下巴,藥碗邊緣狠狠磕在齒列上。
劇痛漫上來,朱元怡終於聽懂了這場荒唐——她腹中三個月的胎兒,竟是給明知薇安胎的藥引!
她的手指猛地陷進錦被,繡著纏枝牡丹的絲線在掌心崩斷。
腹中絞痛讓她恍惚想起三個月前,盛遠止把耳朵貼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眉梢帶笑:“怡怡,我們要當父母了。”
那天的夕陽是橘紅色的,她以為那是她一生最好的時候。
“相爺三思!取胎衣必要剖腹,夫人先天心脈孱弱,強行破腹恐會出血而亡......”
“剖。”盛遠止隻吐出一個字,“本相要的是明薇母子平安。”
他玄色蟒袍掃過青磚,聲音冷冽,“大嫂這胎凶險,太醫說需血脈相連的胎衣鎮魂。當初若不是她這雙眼睛跟明薇有三分相似,我怎麼會多看她一眼。如今為明薇犧牲都是她應當應分的。”
朱元怡攥緊掌心,崩斷的絲線刺破皮肉。
她想起去年初雪,他握著她的手貼上胸口的舊疤,蒼白的唇蹭過她發紅的眼尾:“怡怡的眼睛裏淌著星河。”
她當時被那顆心跳蠱惑了,直到今天才知道,那顆心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另一雙相似的眼睛在搏動。
如今他掐住她下巴往喉嚨裏灌藥,她偏頭要躲卻被一掌按住後腦。
“好痛......遠止我好痛......”
她咬破嘴唇,血珠滾落在中衣上,“你念一念舊情......”
盛遠止動作頓了一瞬,隨即抓起剩下的藥汁全灌進去,壓低聲音:“怡怡聽話,喝了就不疼了。”
他俯身湊近,沉水香混著血腥氣,手指撫過她眼尾,弧度與撫摸明知薇畫像時一模一樣。
“待大嫂平安生產,我帶你去北疆看銀河。”
宮縮的劇痛達到頂峰,像燒紅的鐵鉤從子宮深處撕扯到咽喉。
朱元怡在混沌中浮沉,隻剩盛遠止隔著水幕般遙遠的聲音:“再灌一碗紅花。胎衣必須完整取出。”
苦澀從鼻腔倒灌,她本能掙紮卻被死死按住。
冰涼的器具探入體內剮蹭血肉。“夫人胞壁太薄......強行剝離恐會出血而亡......”
“剝。”他隻吐出一個字。
劇痛炸開。
朱元怡在黑暗中看見猩紅的血霧,有人生生扯斷她與骨肉相連的筋脈。
溫熱的液體不斷湧出,浸透了錦褥。“胎衣完整,快送西廂......”
劇痛轉為空洞的鈍痛,她感覺自己變成被掏空的陶俑。
昏迷前最後聽見的是盛遠止的冷笑:“用雪蠶絲縫合,這樣的身子往後還有用處。”
冰涼的絲線穿過皮肉時,她恍惚看見海棠樹下那個跪雪刻字的少年,九百九十九個“怡”字在夢裏滲出血色,染紅她的裙擺。
“啊——!”
朱元怡被活活疼醒,腹部像有鈍刀攪動,她顫抖著摸向身下,指尖陷進濕冷的猩紅——那是她孩兒的墳塚。
空蕩蕩的寢殿裏,銅鏡映出鬼魅般的臉:幹裂血痂,深陷眼窩。這還是那個讓盛遠止甘願抗旨退婚的永寧侯府嫡女嗎?
她閉上眼,膝蓋砸在青磚上。
父親戰死前的話響在耳邊:“昭昭,永寧侯府的兒女,寧可站著死。”
可如今侯府靠著她在相府搖尾乞憐的“恩寵”苟活,連母親都隻會哭著勸她忍。
她忍了三年,忍掉了骨肉,忍掉了自己。
嘶啞的笑聲從殘破的肺腑裏擠出來。她曾是京城最驕傲的貴女,嫁給了盛遠止卻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朱元怡死死攥著妝匣邊緣。好累,愛不動了。無路可退,隻有靠自己。
再過三個月,萬國來朝,京城最亂,人潮如織,最適合假死離開。
“再等三個月。”她望著銅鏡裏的自己,“三個月後,相府夫人心疾發作,死於番邦內亂。”永寧侯府和相府不會因她決裂,盛遠止可以守著明知薇一輩子。而她的死,皆大歡喜。
她慢慢直起身,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
“盛遠止。從今往後,你的山河歲月,我的碧落黃泉。再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