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音未落,房門突然被推開。
盛遠止帶著一身血腥氣闖進來,玄色衣擺還沾著西廂明知薇最愛的沉水香。
"怡怡——"
他跪在榻前,染血的手指撫上她慘白的臉。
朱元怡聞到他指尖殘留的鐵鏽味,恍惚想起就是這雙手,三個時辰前還握著銀刀剜開她的肚子。
"你今天被個賤奴衝撞了......"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眼下的青灰,"孩子沒保住......太醫說孩子月份大了,隻有剖腹才能流幹淨......"
朱元怡的長睫顫了顫。多可笑啊,他竟以為她還會相信這種拙劣的謊言。
那碗紅花分明是他親手灌下去的,現在卻要推給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衝撞"。
"那個賤奴已經處置了。"他撩開她汗濕的鬢發,指尖在她耳後曖昧地流連,"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錦被下的手指猛地攥緊。
朱元怡偏頭避開他的觸碰,一縷青絲掃過他袖口的血跡,那麼鮮豔的顏色,卻比不過她身下浸透的被褥來得刺目。
"相爺......"她啞著嗓子開口,故意用最生疏的稱呼,"老夫人讓妾身去請安。"
盛遠止明顯僵住了。這個曾經在床上嬌聲喚他"遠止哥哥"的人,此刻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施舍。
"怡怡......"他慌亂地去摟她,心想她可能是剛沒了孩子,心裏難過。昭昭不會對他這麼冷漠的。
他摟著朱元怡一同回了老夫人的院子。
季老夫人院裏的地龍燒得極旺。
朱元怡跪在青玉磚上,冷汗卻浸透了素白中衣。
小腹的抽痛一陣烈過一陣,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在攪。腹部的傷口還纏著雪蠶絲線,每跪一刻,就有新的血水從縫合處滲出來。
"我們盛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老夫人將茶盞擲在案上,驚飛了簷下掛著的畫眉鳥,"外頭都傳你強搶寡嫂的安胎藥,害得遠止被禦史參了本!"
朱元怡沒有理會她,隻是盯著磚縫裏蜿蜒的茶漬。
那是上好的雲霧茶,半月前盛遠止特意命人快馬從江南運來,還道是她喜歡。現在她才反應過來,那是明知薇最愛喝的。
"母親息怒。"盛遠止撲通跪下,跟她跪在一起,"都是孩兒的主意。是欽天監說那胎與大嫂命格相衝,孩兒才做了決斷。"
老夫人更氣了,茶盞重重磕在案上:"都是你偏寵這個喪門星!當初為了她落下病根,這次說什麼也不行。讓怡丫頭去香菱房裏伺候著,這樣傳出去才凸顯我們相府家宅和睦,長嫂如母,她去伺候月子天經地義。"
給明知薇伺候月子......
老夫人明明知道她剛剛流產,腹上還豁著一道口子,需要靜養,卻還是拿這一套說辭來堵她的嘴。老夫人從來就沒在乎過她肚子裏的孩子。
老夫人冷笑著抿了口茶,斜眼睨著朱元怡慘白如紙的臉色,聲音像淬了毒的針:"怎麼?我們盛家養不起閑人。明薇肚子裏可是遠止大哥的遺腹子,金貴著呢。"
朱元怡渾身發抖,腹部的傷口撕扯般劇痛,她流產的血還沒擦幹淨,就要去給仇人端茶倒水。
"到底是永寧侯府出來的姑娘,"老夫人突然嗤了一聲,"這點子委屈都受不住?你父親在世時好歹也是領兵打仗的,怎麼養出你這麼個嬌氣的東西。"
"母親。"盛遠止終於出聲製止,眉頭擰起,眉眼間已帶了不悅之色,"怡怡這幾日身子不爽利,兒子扶她回去歇著。"
老夫人更氣了,一巴掌拍在案上:"不就是沒了個孩子?她大嫂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孩子了!明薇年歲大了,懷這一胎差點去了半條命,如今讓她去伺候幾日怎麼了?"
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卷著這句話像把鈍刀子慢慢割著她的耳膜。不就是沒了個孩子。說得輕巧,仿佛她肚子裏那團血肉隻是一塊可以隨意丟棄的腐肉。
"別說了,我去。"朱元怡揮開盛遠止要來攙扶的手。
不過再忍三個月罷了。明知薇的刁難,老夫人的折辱,比起離開,這些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
盛遠止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心疼地去握她的手,聲音放得又低又軟:"怡怡你若是不想......"
"不用。"朱元怡打斷他,聲音平平的,"我去陪著大嫂。相府沒了一個兒子,不能再沒第二個。"
老夫人臉色一沉,還要開口訓斥,被盛遠止一個眼神製止了。
"母親,怡怡最識大體,你不要再為難她了。"
他眉間那點朱砂官印紅得刺目,朱元怡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恍惚又回到那年上元夜。他捧著琉璃燈穿過滿城煙火,站在侯府台階下朝她伸出手,滿眼都是少年人熾熱的光:"怡怡,我這一生都會對你好。"
窗外忽然驚起一群寒鴉,撲棱棱飛過灰蒙蒙的天幕。
她望著他映在窗紙上的剪影,那張輪廓還是三年前的輪廓,可裏麵的魂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