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把我的人生做成了直播。
六歲開始,我的房間裏就裝滿了攝像頭。
吃飯、寫作業、睡覺,每一秒都在她的手機屏幕上實時播放。
她給直播間取名"虎媽育兒實錄",粉絲三百萬。
每天晚上八點,她準時開播點評我的表現。
"今天作業錯了三道題,大家看,就是不認真。"
"才藝展示環節,來,彈首鋼琴給叔叔阿姨們聽。"
彈錯一個音符,彈幕裏就是一片嘲笑。
她會念出來,一條一條,讓我聽清楚。
"有人說你手指僵硬,明天加練兩小時。"
中考那年,她在考場大門架起設備全程直播。
我考了全市第一,直播間湧進五十萬人,打賞收入破百萬。
她當晚就簽了經紀公司,把我包裝成"學霸人設"接廣告。
高考前一天,我徹夜失眠,甚至流出鼻血。
她舉著手機衝進醫務室:
"寶寶們,看到了嗎?不流血汗,哪有朝夕!"
"雙擊關注,見證她明天的高光時刻。"
我看著鏡頭裏自己蒼白的臉,笑了。
媽,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出鏡。
明天的直播,你會成為自己的主角。
......
“清清,該和直播間的哥哥姐姐們說早安了。”
溫柔到滴水的聲音隔著洗手間的門板傳來。
我低下頭。
水池裏還有一抹淡淡的鮮紅。
昨晚流的鼻血實在太多,連鼻腔現在都隱隱作痛。
冷水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我勉強打起精神。
門鎖轉動。
阮禎舉著手機支架走進來。
她穿著得體的素色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
嘴角的笑容弧度堪稱完美。
“大家看,我們清清就算高考第一天,也是自己早起洗漱的。”
阮禎把鏡頭湊近我的臉。
我甚至能看清屏幕上瘋狂滾動的彈幕。
“清清學霸加油!”
“阿姨教導有方,太羨慕有這樣的女兒了。”
“看清清臉色有點白,昨晚肯定又學到很晚吧,心疼。”
阮禎伸出戴著玉鐲的手。
輕輕替我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動作充滿母性光輝。
“這孩子就是太要強。昨晚在醫務室止了血,回來還要看書。”
“我說身體最重要,她非說不能讓支持她的寶寶們失望。”
我看著鏡頭。
扯出一個熟練又僵硬的微笑。
“大家早安,我會加油的。”
轉身走出洗手間,餐桌上擺著精確到克的營養餐。
三顆水煮鵪鶉蛋,半片全麥麵包,一杯無糖脫脂牛奶。
沒有一點油水。
我坐下來,機械地咀嚼。
“清清,吃飯要細嚼慢咽,儀態很重要。”
阮禎坐在我對麵,手機支架穩穩立在桌子中央。
“今天會有很多媒體在考場外。你代表的不僅是你自己,還有媽媽的心血,明白嗎?”
她的語氣始終溫文爾雅。
沒有一句重話。
卻像一條無形的絞索,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我咽下幹澀的麵包。
“知道了,媽。”
“乖。”
她滿意地點點頭,對著鏡頭繼續互動。
“感謝‘清清必勝’送來的遊艇。大家破費了,這都是用來給清清上大學做教育基金的。”
“她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她,全靠大家支持。”
這套說辭我已經聽了十二年。
六歲那年,我爸因病去世。
留下了一套房子和一筆微薄的存款。
從那天起,我的臥室角落多了一個閃著紅光的微型攝像頭。
阮禎說,那是為了時刻保護我的安全。
後來我才知道。
那是她斂財的工具。
吃完最後一口鵪鶉蛋,我站起身背上書包。
書包很沉。
裏麵裝著我十二年來所有的壓抑與不甘。
“可以走了嗎?”我輕聲問。
阮禎看了一眼彈幕。
“寶寶們說想看你複誦一遍昨晚背的古詩文。”
她溫柔地看著我。
眼神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媽,要遲到了。”我握緊了書包帶子。
“還有四十分鐘。路況很好,不會遲到。”
阮禎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替我拉平校服上的微小褶皺。
“聽話,大家都在等你。不要做一個讓大家失望的孩子。”
她總是這樣。
把“大家”搬出來壓我。
如果我拒絕,她不會打我,也不會罵我。
她隻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直到我主動認錯,跪在她麵前乞求她的原諒。
我深吸一口氣。
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
腦海裏開始機械地背誦。
“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
彈幕裏飄過一片讚美。
阮禎笑了。
笑容溫婉動人。
“好了,今天就播到這裏,我們要出發去考場了。”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
她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收斂。
她拿出濕紙巾,仔細擦拭著剛才碰過我的手指。
“你今天狀態很差。”
“昨晚沒睡好。”我低著頭。
“那是你的問題。我給你提供了最好的環境,不是聽你找借口的。”
阮禎把濕紙巾扔進垃圾桶。
“走吧,齊總的車在樓下等了。”
“為什麼要坐他的車?”我猛地抬頭。
“這叫排麵。齊總是經紀公司的老板,他看重你,是你的福氣。”
阮禎推開門,語氣依舊溫和。
“清清,不要惹我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