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八這天,京城的天氣極好。
秋高氣爽,萬裏無雲。
我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起了床。
沒有穿那些繁瑣的宮裝,隻換了一身極其普通的青色布衣。
頭發簡單地挽成一個髻,插了一根木簪。
"殿下......"清夏提著兩個不起眼的包袱,眼眶紅腫,"奴婢舍不得您。"
"別哭。"我遞給她一方帕子,"以後在宮裏,機靈點。我留給你的那些銀錢,足夠你將來出宮置辦幾畝薄田了。"
我沒有帶清夏走。
她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
雁回關太苦,前途未卜,我不能帶著她去受罪。
辰時三刻。
宮外隱隱傳來了鑼鼓喧天的聲音。
是裴家的迎親隊伍。
聽聲音的方位,應該是正經過朱雀大街。
"砰!"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竹響。
我的身體猛地一抖,下意識地想要蹲下抱住頭。
上一世,每逢雷雨天或是節慶放爆竹,我都會嚇得躲在被子裏瑟瑟發抖。
裴雲舟就會坐在床邊,一邊捂著我的耳朵,一邊輕聲哄我:
"殿下不怕,臣在。臣會一直陪著殿下。"
現在,那個捂耳朵的人去娶別人了。
我強忍著骨子裏的戰栗,硬生生地站在原地。
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殿下,您沒事吧?"清夏嚇壞了,連忙上前扶住我。
"沒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鬆開緊握的拳頭。
手心裏全是冷汗,但我沒有蹲下。
我居然站住了。
"走吧。"
我拿起桌上的最後一塊令牌。
那是父皇賜我的出宮金牌。
我把它留在了桌子上,隻帶走了一份偽造的平民路引。
從偏門出宮的時候,侍衛並沒有阻攔。
我花重金買通了換防的太監,混在出宮采買的馬車裏,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困了我兩輩子的皇城。
馬車出了城門,向北駛去。
風卷起車簾,我回頭看了一眼。
紅牆黃瓦的皇城,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森嚴。
再見了。
裴雲舟。
......
裴雲舟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服,騎在神駿的白馬上。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人人都說,裴家大公子和晏家大小姐,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裴雲舟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隻是那笑意,似乎並沒有到達眼底。
他總覺得心裏像是空了一塊。
漏著風,颼颼地發涼。
從七公主拒婚那天起,這種感覺就一直纏著他。
他明明應該高興的。
上一世,因為那道聖旨,他被迫娶了那個膽小懦弱的公主。
他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伺候她,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生怕她一哭,皇帝就會降罪於裴家。
他看著晏初晴落入泥沼,看著晏家家破人亡,自己卻無能為力。
那份沉甸甸的皇恩,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輩子,他終於掙脫了那個牢籠,終於娶到了心裏的人。
他應該狂喜才對。
可是,為什麼看到那斛明珠的時候,他會覺得刺眼?
為什麼晏初晴說不喜歡的時候,他心裏會閃過一絲煩躁?
"新娘子下轎——"
喜娘高亢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裴雲舟翻身下馬,走到花轎前。
晏初晴的手伸了出來。
她的手上有常年握弓箭磨出的繭子,堅定而有力。
裴雲舟握住她的手,牽著她跨過火盆,走進喜堂。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剛響起,管家突然神色匆匆地跑進來。
"大人,宮裏送來了一樣東西。"
"大婚之日,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裴雲舟皺眉。
"誰送來的?"
"長信宮的內侍。說是七公主送給您的......最後賀禮。"
管家遞上一個普通的木盒。
裴雲舟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掀開了木盒的蓋子。
裏麵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綾羅綢緞。
隻有一堆零碎的玩意兒。
斷了一截的木簪,褪色的劍穗,破舊的香囊,還有幾塊成色極差的玉佩。
這些,全都是前世,裴雲舟在路邊隨手買來敷衍我的東西。
我視若珍寶地收了幾十年。
現在,我把它們全都還給了他。
盒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字跡清秀,隻有四個字。
"兩不相欠。"
裴雲舟死死盯著那些東西,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東西的來曆。
那是他敷衍的鐵證。
也是她曾經卑微愛過的證明。
"她人呢?"
裴雲舟猛地揪住管家的領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七公主在哪?"
"內侍說......殿下已經出城了。往雁回關去了。"
出城了。
她怎麼敢一個人走?
裴雲舟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心口突然空了一大塊。
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肉。
他看著滿堂的紅綢,看著蓋著蓋頭的紀明徽。
明明一切都如他所願了。
可他為什麼,會覺得這麼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