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斛明珠送去裴家的時候,正是未時。
清夏回來複命時,臉色很不好看。
"怎麼了?裴家不收?"我正低頭核對著出宮的路引。
"收是收了。"清夏撇了撇嘴,"奴婢去的時候,正好碰見晏家大小姐也在裴府。"
我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呢?"
"晏小姐看到那斛明珠,笑得可甜了。她轉頭就對裴公子說,'七殿下真是破費了,這珠子一看就名貴,隻是我平時愛騎馬射箭,戴這種易碎的東西怕是糟蹋了'。"
我合上路引:"裴雲舟怎麼說?"
"裴公子......"清夏有些遲疑,偷偷看了我一眼。
"說實話。"
"裴公子說,'你若不喜歡,便收在庫房裏。你想要什麼,我再去尋就是'。"
清夏氣得眼圈都紅了。
"殿下,您聽聽這叫什麼話!您賞賜的東西,他們居然嫌棄!"
我並沒有生氣。
反而覺得有些莫名的輕鬆。
上一世,我送給他哪怕是一個最粗糙的荷包,他都會妥帖地收在懷裏,柔聲說"殿下做的,臣都喜歡"。
原來他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連一句違心的話都舍不得讓對方說的。
晏初晴不喜歡,他便縱容她的不喜歡。
"無妨。"我把路引收進貼身的衣袋裏,"收了就好。"
"不過......"清夏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憶什麼,"奴婢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裴公子看著那斛明珠,臉色突然變得很差。"
"很差?"
"嗯,就是那種......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他沒有笑,就那麼死死盯著珠子,站了很久。"
我垂下眼簾。
或許是想起了什麼吧。
畢竟他也帶著上一世的記憶。
他大概是想起了,上一世這斛珠子,是他親手替我戴上的。
如今換了新主,舊物難免讓人覺得紮眼。
兩日後,晏初晴進宮了。
她是跟著她母親進宮向皇後謝恩的,順道,特意繞到了我這偏僻的寢宮。
"臣女晏初晴,給七殿下請安。"
她穿著一身緋紅色的騎馬裝,未施粉黛,卻眉目如畫,英氣逼人。
和鏡子裏那個總是慘白著臉、畏畏縮縮的我,簡直是兩個極端。
難怪裴雲舟喜歡她。
陽光下的火,誰不愛呢。
"晏小姐請起。"我端坐在椅子上,聲音平穩。
"殿下,臣女今日來,是特地來謝殿下賞賜的明珠的。"
晏初晴站起身,落落大方地看著我,眼裏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雲舟他說,那珠子太貴重了。臣女是個粗人,怕是配不上殿下的心意。"
雲舟。
她叫得很順口。
"晏小姐客氣了。"我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本宮賞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的道理。你若覺得配不上,砸了聽響也無妨。"
晏初晴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料到,傳聞中那個膽小懦弱、一句話就能嚇哭的七公主,會用這麼硬的語氣跟她說話。
她咬了咬唇,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說笑了。雲舟對我極好,他說我不喜歡的東西,就不必勉強。他還說......"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
"他還說,這世上的規矩、束縛,他都會替我擋著。我隻需要做我自己就好。"
我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溫度透過白瓷傳到掌心,有些燙。
"是嗎。"
我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那晏小姐真是好福氣。"
"隻是本宮提醒晏小姐一句,替人擋風遮雨這種事,是很累的。"
"希望裴公子,能一直這麼不覺得累。"
晏初晴的臉色變了變。
她似乎覺得我話裏有話,但又抓不住把柄。
"多謝殿下提醒。臣女與雲舟青梅竹馬,自然懂得互相體諒。"
她微微屈膝。
"臣女不打擾殿下清修了,告退。"
看著她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青梅竹馬。
原來他們早就認識。
原來上一世,我不僅是個累贅,還是個橫刀奪愛的惡人。
挺好的。
這一世,我把位置還給他們。
誰也不欠誰了。
"殿下,"清夏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車馬已經雇好了。咱們......真的要走嗎?"
我看著窗外的落葉。
"走。"
"什麼時候?"
"初八。"
初八。
裴家大公子裴雲舟,迎娶晏家大小姐晏初晴的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