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次因為沒穿校服被通報後,媽媽讓我在走廊罰站了一下午。
來來往往的同學對我行注目禮。
有人捂嘴竊笑,有人故意放慢腳步打量,幾個男生笑嘻嘻地舉起手機拍照。
"快看,趙老師又罰她親閨女了!"
我垂著頭,看著身上被雨絲打得半透的T恤,難堪地麵朝牆壁。
校服上周被她沒收了——理由是期中考試我從第一退步到了第二。
她說這叫磨礪自尊心。
班級發獎品,所有人都有,唯獨跳過我——"第二名不配。"
家長會上,當眾念我日記——"讓大家看看你多矯情。"
我渴望地看著溫暖的教室,終於等到下課鈴響。
可她推門出來,和班長抱著作業本,徑直從我麵前走過。
我茫然地望著她們的背影,隱約聽到班長說:
"趙老師,她站了一下午了......"
"不用管,她臉皮厚。"
我握緊拳頭又鬆開,最後認命地閉上眼睛。
最敬愛的人,給了我青春裏最難堪的回憶。
所以後來,當我考上狀元那天,記者問我最想對媽媽說什麼。
我微微一笑,隻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成就了她難堪的下半生。
......
"趙映棠同學,你媽讓你去辦公室拿卷子。"
課代表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三排的人回頭看我。
我起身的瞬間,後排有人小聲嘀咕:"又來了又來了,趙老師點名自己閨女,跟點菜似的。"
笑聲壓得很低,像蒼蠅嗡嗡繞在耳邊。
我走進辦公室,她正坐在桌前批改作業,頭也沒抬。
"門口站著。"
我停下腳步,站在門檻上。
隔壁桌的數學老師抬了抬眼皮,又把頭埋下去,假裝沒看見。
她批完最後一本作業,把紅筆擱下,終於看向我。
"周考成績出來了。"
"我知道,年級第三。"
她笑了一下。
那種笑我太熟悉,嘴角上揚但眼底沒有溫度。
"第三。你倒是挺滿意的。"
"我沒說滿意。"
"那你的意思是,第三名對你來說是正常發揮?"
我沒接話。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張試卷。
不是我的,是年級第一何筠遙的。
"看看人家的答題思路,再看看你自己寫的什麼東西。"
我沒去接。
她把卷子往桌邊一推:"拿著。回去抄三遍。"
"媽,這是別人的卷子,我抄有什麼意義?"
"叫趙老師。"
她聲音沒有起伏,但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管嗡嗡響。
"......趙老師,我覺得我的思路沒問題,隻是計算失誤。"
"計算失誤?你倒是給自己找了個好台階。"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手裏多了一本東西。
是我的周記本。
"你看看你寫的這些,滿篇都是抱怨。什麼同學不理解我,什麼壓力好大,你在博同情嗎?"
"那是周記,老師要求寫真實想法。"
"真實想法?"她翻開其中一頁,念出聲來,"我不想當趙老師的女兒。"
隔壁數學老師的筆頓了一下。
空氣像被抽走了。
她把周記本合上,放回桌麵。
動作很輕,沒有摔,沒有扔。
"行。你不想當我女兒。那從今天開始,你的月考成績掉出年級前三,我就把這本周記貼在教室後麵的公告欄上。"
"讓全班同學看看,趙映棠心裏裝的都是什麼。"
我攥緊手指。
她的語氣那麼平靜,像是在布置一道課堂作業。
甚至還微微笑著。
"另外,何筠遙的卷子,抄五遍。剛才你頂嘴了,加兩遍。"
我拿過卷子,指甲掐進掌心。
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上有幾個早退的學生正好經過。
他們看見我從趙老師辦公室出來,眼神裏帶著那種混合了同情和幸災樂禍的複雜表情。
其中一個是我們班的,他衝後麵的人努努嘴。
"看吧,趙老師對自己親閨女比對我們狠多了。"
"嘶,那我寧願我媽是個掃地阿姨。"
笑聲從身後傳來,我沒回頭。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把我的頭發吹亂了。
何筠遙的卷子被風掀起一角。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名字。
字跡娟秀,試卷幹淨整潔,連草稿區都像藝術品。
而我的名字叫趙映棠。
趙老師的女兒。年級前三的趙映棠。
全校最難堪的趙映棠。
回到教室,同桌殷鶴鳴偷偷遞過來一顆糖。
"又被叫去了?"
我沒說話,把糖塞進兜裏。
她歎了口氣:"你媽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第一節課就點了好幾個人回答問題,全是難題。"
"她心情好的時候才不太好。"
殷鶴鳴沒聽懂,歪頭看我。
我攤開何筠遙的卷子,開始抄第一遍。
抄到第三題,班長從前門進來,走到我桌邊。
"映棠,趙老師說你這周的值日換到第五組,負責打掃廁所。"
我手裏的筆頓住:"我上周才換過,輪不到我。"
班長抿了抿嘴,聲音壓得更低:"她說......你上次打掃不夠幹淨。"
那個廁所我蹲在地上刷了整整四十分鐘。
"行,我知道了。"
班長走了,殷鶴鳴湊過來,嘴唇幾乎貼著我耳朵。
"映棠,我幫你打掃吧。"
"別,被她看見你幫我,你下節課別想好過。"
殷鶴鳴把話咽回去。
窗外開始下雨了。
教室裏的日光燈白得刺眼。
我低頭繼續抄卷子,一筆一劃,像是在抄自己的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