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那支淬毒的冷箭穿透沈確的胸膛,我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身為大權在握的長公主,我用一座城池做嫁妝,強逼這位敵國質子做了我的駙馬。
婚後三年,我不僅折辱他的自尊,還打斷了他青梅竹馬出逃的腿,讓他對我恨之入骨。
秋闈圍獵,遇刺的那一刻,我以為他終於能大仇得報,看我死在亂刀之下。
可他卻毫不猶豫地用血肉之軀替我擋下了致命一箭。
哪怕鮮血嘔了一地,他依然死死握著刀刃,沒有後退半步。
咽氣前,他看著我,眼裏沒有恨,隻剩令人窒息的疲憊:
“這三年的恩怨,我用命還清了。”
“殿下,如果有來世,求您高抬貴手,讓我去娶我想娶的人吧。”
我在他的靈堂前飲下了鴆酒。
再睜眼,我回到了宮宴上請旨賜婚的那一刻。
沈確跪在殿下,麵如死灰地閉上眼,等待我毀掉他的一生。
我卻指鋒一轉,指向了他身邊那位溫婉的太傅之女:
“父皇,我看沈質子與太傅之女情投意合,不如由兒臣做主,為他們賜婚。”
這一世,我不做強求的惡人。
你們的生生世世,我全都成全。
......
“殿下昨夜在宮宴上,可是演的一出好戲。”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沈確的聲音便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
我垂眸撥弄著手爐裏的銀炭,火星子明明滅滅,沒有接話。
他帶著柳如煙站在階下,兩人都沒有下跪,身姿挺拔得像是在宣示某種無聲的反抗。
柳如煙扯了扯沈確的衣袖,柔聲細語地打破了死寂。
“殿下千金之軀,能為如煙和確哥哥賜婚,如煙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殿下的恩情。”
她刻意咬重了“確哥哥”三個字,眼神怯生生地往上瞟,試圖從我臉上捕捉到嫉妒或是失控的痕跡。
可惜,我隻覺得疲倦。
前世,也是在這個大殿。
我高高在上地將柳如煙踩在腳下,逼著沈確親口說出要娶我。
那時的沈確,也是用這種防備又譏誚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是一個沾滿毒汁的怪物。
隻是那時我執念入骨,總以為把人留在身邊,日複一日地捂著,石頭總能捂熱。
直到那支毒箭穿透他的胸膛,滾燙的血噴濺在我臉上,我才明白,石頭是捂不熱的。
我把手爐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幾上,語氣平淡。
“既然知道是恩情,就好好受著。”
沈確冷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當真舍得?”
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如刀刃般刮過我的臉。
“以往殿下為了折辱我,不惜動用禁軍封鎖城門,如今卻大發慈悲做起月老,這其中又藏著什麼折磨人的新花樣?”
我看著他。
他的眉眼依舊生得極好,清冷孤傲,像塞外終年不化的雪山。
隻是現在的他,滿腦子隻覺得我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沒有花樣。”
我端起茶盞,潤了潤幹澀的嗓子。
“本宮看膩了你這張苦大仇深的臉,覺得柳太傅的女兒更適合替本宮受著。”
沈確的下頜線瞬間緊繃。
他顯然不信。
柳如煙適時地紅了眼眶,眼淚要落不落。
“殿下若是對如煙有怨,盡管責罰如煙便是,何必這般言語羞辱確哥哥。”
她委屈地咬著唇。
“我們本就是互相傾慕,若不是殿下往日裏苦苦相逼,確哥哥又怎會處處防備。”
沈確伸手將柳如煙護在身後,像護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殿下有什麼衝我來,別牽扯無辜的人。”
我看著他這副保護者的姿態,心臟處傳來一陣鈍痛,隨即又歸於麻木。
前世,他也是這樣護著她。
哪怕我把心掏出來捧給他,他也覺得裏麵藏著刀。
“本宮若真想牽扯她,她現在連站在這裏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我招了招手,示意身後的掌事宮女。
宮女端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走下台階,遞到沈確麵前。
“這是本宮給你們的賀禮。”
沈確沒有接,他盯著那個匣子,眼神越發冷厲。
“殿下又想用權勢壓人?”
我歎了口氣。
“打開看看。”
宮女將匣子掀開,裏麵靜靜躺著三張地契,以及一塊可以自由出入京城的通行令牌。
這塊令牌,是前世沈確求了我三年,我都沒肯給他的東西。
他被困在京城,當一個連狗都不如的質子,做夢都想回到他的故國。
如今,我輕而易舉地遞到了他麵前。
沈確的目光在那塊令牌上停頓了很久。
他的呼吸亂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冷硬。
“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大婚之日,本宮不會去討嫌。”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大殿外灰蒙蒙的天。
“有了這塊令牌,你們婚後大可離開京城,去你想去的地方。”
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被她掩蓋過去。
她故作惶恐地拉住沈確。
“確哥哥,這禮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殿下定是想借此試探你。”
沈確將匣子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殿下不必費心演戲了。”
他直視著我的眼睛,語氣裏滿是篤定。
“你費盡心機布下這個局,不過是想看我在大婚之日出醜,好證明你長公主的威嚴不容挑釁。”
我靜靜地看著他自以為是的模樣。
“隨你怎麼想。”
我揮了揮手,示意送客。
“東西留下,人滾出去。”
沈確站著沒動,他似乎對我的平靜感到極度不適。
在他的認知裏,我應該暴跳如雷,應該砸碎茶盞,甚至下令將他們拖出去鞭打。
可我什麼都沒做。
“沈確,本宮說到做到。這三年的糾纏,到此為止。”
我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大殿裏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離開,卻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在階下響起。
“微臣,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