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賊攻破府邸那夜,我看著被我折磨了五年的夫君裴錚,滿臉嘲諷:
“怎麼還不跑?我那個嬌弱的庶妹,可是還在後門眼巴巴地盼著你呢。”
當年我仗著嫡女的身份,棒打鴛鴦,硬是逼著老太君把裴錚入贅到了我房裏。
五年間,他對我冷若冰霜,視我為拆散他們苦命鴛鴦的毒婦。
就在我閉上眼,準備等死時,裴錚卻一劍斬退了衝上來的山賊,將我死死護在牆角。
亂刀砍在他的背上,深可見骨。
他咽下喉嚨裏的血,拚死推開一扇暗門將我塞進去,眼中滿是慘絕的釋然:
“大小姐,裴錚把命還給您了。”
“倘有來世,求您開恩,讓我去守著她吧。”
我眼睜睜看著他被山賊淹沒,隨後點燃了整座宅院。
再睜眼,我回到了老太君讓我挑選夫婿的那一日。
裴錚跪在堂下,死死咬著牙,等待我如同前世那般強行索要他。
我卻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笑得雲淡風輕:
“祖母,我看裴家哥哥與三妹妹甚是般配。”
“孫女願出雙倍嫁妝,給三妹妹添妝,成全一段佳話。”
......
死寂。
偌大的鬆鶴堂內,針落可聞。
老太君撥動佛珠的手頓在半空。
她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滿是不敢置信。
“明珠,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我端坐在紅木太師椅上,輕輕吹去茶盞上的浮沫。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
那場漫天的大火,和裴錚背上深可見骨的刀傷,仿佛還殘留在我的視網膜上。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波瀾。
“孫女很清醒。”
“強扭的瓜不甜,既然裴公子與三妹妹兩情相悅,我沈明珠又何必做那個惡人。”
話音剛落,跪在堂下的裴錚脊背猛地一僵。
他猛然抬頭,那雙如寒星般的眼眸死死盯住我。
眼神中沒有半分感激,隻有深不見底的警惕與厭惡。
“大小姐這又是在玩什麼把戲?”
他冷笑一聲,嗓音裏淬著冰。
“先是四處散播我與心慈私相授受的謠言,毀她清譽。”
“如今又當著老太君的麵,裝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
“你以為用這種以退為進的手段,就能逼我向你搖尾乞憐嗎?”
他的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直直捅進我的心窩。
前世,為了能讓他名正言順地留在侯府,我替他擋下了所有的流言蜚語。
可落在他眼裏,竟全是我為了得到他而不擇手段的毒計。
我看著他這張清冷孤傲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反胃。
“裴公子多慮了。”
我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嫌臟。”
裴錚的臉色驟然一白。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用這三個字來形容他。
還沒等他反駁,跪在他身旁的沈心慈立刻紅了眼眶。
她膝行兩步,死死拽住我的裙角。
“大姐姐莫要生氣!”
“都是心慈的錯,是我不該妄想裴大哥的照拂。”
“姐姐是嫡女,身份尊貴,裴大哥隻有入贅到姐姐房裏,才能前程似錦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字字句句都在退讓。
可每一句話,都在暗指我仗勢欺人,用前程逼迫裴錚就範。
果然,裴錚一把將她拉回身後,像護著一隻受驚的幼兔。
“心慈,你起來!”
“我裴錚就算餓死街頭,也絕不入贅她沈明珠的院子!”
他仰著下巴,那副寧折不彎的傲骨,前世曾讓我迷戀得發狂。
如今看來,卻隻覺得荒謬可笑。
沈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直跳。
“明珠!你今日吃錯藥了不成?”
“裴錚雖是寄居,但剛剛高中解元,前途無量。”
“你不僅要把他推給一個庶女,還要倒貼雙倍嫁妝,你把侯府的臉麵往哪擱!”
沈母也趕緊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柔聲訓斥。
“明珠,不要再耍小性子了。”
“快向你父親和老太君認個錯,這婚事還是按原計劃辦。”
所有人都以為我在賭氣。
所有人都覺得我隻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我站起身,沒有理會父母的責罵,直接從袖中掏出一枚赤金對牌。
那是侯府庫房的鑰匙。
“春桃。”
我喚了一聲貼身丫鬟。
“去把庫房裏那套東珠頭麵,還有南街那三間綢緞莊的地契拿來。”
春桃愣了一下,還是咬牙去了。
堂內眾人麵麵相覷。
裴錚的眉頭越皺越緊,眼底的防備幾乎要溢出來。
不多時,春桃捧著托盤回來了。
我隨手抓起那張寫著裴錚八字的庚帖,連同對牌一起,扔在了沈心慈麵前。
“庚帖還你,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這些東西,權當是我這做長姐的,給三妹妹的添妝。”
紙頁飄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
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沈心慈連哭都忘了,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東西。
裴錚盯著那張被我棄如敝履的庚帖,手指一點點攥緊。
“沈明珠。”
他咬牙切齒地叫我的名字。
“你把我的尊嚴當成什麼?可以隨意買賣的物件嗎!”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隨你怎麼想。”
“從今往後,你自由了。”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一眼,徑直踏出了鬆鶴堂的大門。
身後傳來沈心慈壓抑的哭泣聲。
還有裴錚那句冰冷刺骨的誓言。
“沈明珠,希望你明日不要後悔!”
我沒有回頭。
後悔?
我隻後悔前世沒有早點放過他,也沒有早點放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