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透析三年,我瞞著宋時錚簽了放棄腎移植的知情同意書。
因為我不想再看他為湊手術費深夜接那些低價項目,
三十二歲的人,鬢角全白了。
簽字那晚,我聽見他在陽台上打電話。
"那個配型,安排給葉知遙。"
那頭的主治明顯一愣:
"宋先生,這個腎源您太太等了十四個月。放棄的話,下一個不知道要等多久。"
宋時錚沉默了很久,聲音像是從喉嚨眼裏硬擠出來的:
"知遙的腎衰已經到終末期,她等不起了。"
"當年礦上出事,她爸讓我先走。我答應過他照顧知遙一輩子。"
"我老婆年輕底子好,透析先維持著,我再想辦法。"
我站在玻璃門後麵,手指一根根收緊。
原來不止我在放手,他也在放手。
第二天他端來熱粥,眼底青黑,卻溫柔親了親我的額頭。
"醫院說腎源還要等。"
他眼底的疼惜做不了假。
可他俯身時,頸側還有半枚被匆忙擦去、卻仍泛著暗紅的唇印。
我把粥喝完,一滴沒剩:
"好。"
宋時錚,你不用再糾結了,我已經放棄腎移植了。
......
“知遙有點貧血,我今天得陪她去一趟市醫院。”
宋時錚收走我麵前的空碗,刻意避開了我的視線。
“她的情況不太穩定,主治醫生說需要家屬陪同。”
他把“家屬”兩個字咬得很輕。
仿佛怕驚動了什麼。
我靠在床頭,看著他利落地把碗筷放進托盤。
“好。”我語氣平靜。
他動作一頓,似乎對我這麼痛快的答應感到意外。
平時這個時候,我總會拉著他的袖子,求他多留一會兒。
因為透析後遺症的骨痛,在早晨最難熬。
“你的臉色不太好。”他皺起眉,伸手想探我的額頭。
我偏過頭,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收緊,又若無其事地放下。
“昨晚沒睡好。”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等知遙那邊檢查完,我就回來陪你。”他語氣放軟。
“不用了。”
“欣瑜,別鬧脾氣。”他歎了口氣。
“我沒鬧。”我轉過頭看著他,“我今天約了周醫生做常規透析,要在醫院待一整天。”
他愣了一下,這才恍然大悟。
“對不起,我忘了今天是星期三。”
星期三,是我雷打不動的透析日。
三年了,他以前連我哪根血管好紮都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他連日子都忘了。
“沒關係,我自己去就行。”我掀開被子,慢慢下床。
宋時錚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表,神色有些焦灼。
“那我先送你去透析中心,再去市醫院。”
“不順路。”我穿上拖鞋,“市醫院在城東,透析中心在城西。”
“沒關係,我打車過去。”
他似乎覺得虧欠,堅持要把我送到樓下。
車廂裏安靜得可怕。
隻有車載電台放著早間新聞。
“宋大哥......”
副駕駛座下,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震動。
是知遙發來的語音。
藍牙自動連接,那楚楚可憐的聲音在車廂裏回蕩。
“我在醫院門口了,風好大,我有點害怕。”
宋時錚猛地踩了一腳刹車。
我被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
“你把她接上吧。”我揉了揉胸口。
“欣瑜......”
“我在這裏下車。”
我推開車門,冷風灌了進來。
“前麵就是地鐵站,我自己過去。”
“晚上等我回來吃飯。”他隔著車窗喊。
我沒有回頭,一路走進了地鐵站。
透析室裏,機器發出規律的運轉聲。
粗大的針管紮進我的手臂,暗紅色的血液順著管子流進濾過器。
周護士長拿著記錄本走過來。
“宋先生今天怎麼沒來?”她看了看我身邊空蕩蕩的椅子。
“他有事。”
“再忙也得陪陪你啊。”她壓低聲音,“那個配型的事,聽說還在走流程。”
“不過你放心,你是第一順位,跑不了的。”
我閉上眼睛,掩下眼底的幹澀。
跑不了的。
連護士長都以為那是我的命。
下午兩點,我的手機屏幕亮了。
是宋時錚發來的微信。
“知遙的白細胞太低了,醫生建議住院觀察幾天。晚上我不回去了,你多喝點熱水。”
多喝點熱水。
多萬能的一句話。
我單手打字,回複了一個“好”字。
然後點開他的頭像,取消了置頂。
周護士長幫我拔掉針頭,用紗布死死按住止血點。
“回去注意休息,別提重物。”
我點點頭,拖著發麻的雙腿走出醫院。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街邊的櫥窗亮著暖黃色的燈。
我路過一家花店,突然想起今天是我們的結婚四周年紀念日。
原本,那個腎源,是他承諾要給我的禮物。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知遙發來的短信。
“欣瑜姐,對不起,我又霸占了宋大哥。但我真的太怕黑了,隻有他在我才敢閉眼。”
“你一定能理解的,對吧?”
我看著屏幕,扯了扯嘴角。
“宋時錚,今晚不用留我的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