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差半個月回來,我發現女兒的房間被搬空了。
粉色的牆紙被撕掉,滿屋的玩偶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奧特曼和賽車跑道。
丈夫坐在客廳裏,正手把手教他白月光的兒子拚樂高。
我質問他原因,他漫不經心地解釋:
“婉音最近要加班,讓小凱在咱家住一段時間。”
“樂樂是姐姐,讓一下房間怎麼了,你別總把孩子教得那麼自私。”
我正要發作,卻看到七歲的女兒從逼仄的雜物間探出頭。
她身上穿著不合時的薄睡衣,手裏抱著一個斷了腿的毛絨小熊:
“媽媽,你別和爸爸吵架,我住小房間也沒關係的。”
“但我的玩偶被小凱弟弟扯壞了,你可以給我縫一下嗎?”
小凱聽見聲音,把手裏的零件砸向樂樂腳邊哭鬧:
“明明是你那個玩偶太舊了,我隻是碰了一下!”
梁熠譙不僅沒阻止,還沉下臉訓斥女兒:
“一個幾十塊錢的破玩偶壞了就壞了,你非要跟弟弟計較嗎?”
女兒沒吭聲,隻是默默退後兩步。
看著女兒習以為常的妥協,我忽然意識到。
我不僅要換個新房子,還得給女兒換個新爸爸。
......
“發什麼呆,跟孩子計較什麼?”梁熠譙轉頭看向我。
他的語氣裏帶著點無奈的教導。
我回過神,看著他那張斯文儒雅的臉。
小凱還在踢地上的樂高零件,塑料塊撞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樂樂瑟縮在門框邊,懷裏緊緊抱著那個被扯壞腿的毛絨小熊。
“我沒計較。”我聲音很輕。
我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樂樂的頭。
小凱忽然指著樂樂懷裏的小熊,大聲嚷嚷。
“那個熊本來就是破的,我想借過來當靶子打,她非不給。”
梁熠譙歎了口氣,把手裏的樂高放下。
“樂樂。”他叫女兒的名字。
樂樂渾身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爸爸教過你什麼?分享。”梁熠譙看著她,眼神很溫和。
“小凱弟弟借你的玩具玩一下,你身為主人,怎麼能這麼小氣?”
“可是,這是媽媽送我的生日禮物。”樂樂眼眶紅了,聲音比蚊子還小。
“一個禮物而已。”梁熠譙站起身,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婉音最近一個人帶孩子很辛苦,我把小凱接過來,就是想讓他感受一下家庭的溫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沅暄,你也多上點心,別總把孩子教得這麼自私敏感,以後到了社會上容易吃虧。”
我仰起頭看著他。
他眼睛裏全是那種自我感動的光芒,仿佛他是一個正在拯救迷途羔羊的聖人。
“好。”我站起身,拉住樂樂的手,“我知道了。”
梁熠譙對我的反應很滿意,轉身回去繼續幫小凱拚樂高。
“過來,叔叔教你把這個賽車跑道裝好。”
小凱得意地看了樂樂一眼,跑過去坐在了原本屬於樂樂的粉色地毯上。
我牽著樂樂走向那個逼仄的雜物間。
這裏原本是堆放舊紙箱和換季衣物的地方。
現在硬塞進了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連轉身都費勁。
樂樂坐在床沿上,把斷了腿的小熊放在腿上。
“媽媽。”她小聲叫我。
“嗯。”
“小房間其實也挺好的。”她低著頭,手指摳著床單上的起球。
“爸爸說,隻要我乖乖把大房間讓給弟弟,他下個月就帶我去動物園看大象。”
我心裏像被什麼鈍器狠狠鑿了一下。
這是梁熠譙慣用的伎倆。
先剝奪,再給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讓她心甘情願地妥協。
“媽媽給你縫小熊好不好?”我沒有接她的話,轉身去翻行李箱找針線盒。
樂樂乖巧地點頭。
門外傳來小凱的笑聲,還有梁熠譙溫柔的誇讚。
“小凱真聰明,這個零件裝得非常準。”
我穿好針線,一針一線地把小熊的腿縫合。
樂樂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輕。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中介小李發來的消息。
“許姐,您之前谘詢的賣房流程我整理好了,您看看什麼時候有空碰個麵?”
我看著屏幕,沒有猶豫,回複了一個字。
“明天。”
縫好小熊,我把它塞進樂樂懷裏。
“謝謝媽媽。”樂樂抱緊小熊,閉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邊,聽著外麵客廳裏傳來的歡聲笑語,心靜得像一潭死水。
晚飯時間,梁熠譙在廚房忙活。
他平時很少下廚,今天卻破例做了一桌子菜。
“來吃飯了。”他在餐廳喊。
我牽著樂樂走出去。
桌上擺著糖醋排骨、油燜大蝦,還有一鍋鮮亮的玉米排骨湯。
這些都是小凱愛吃的。
樂樂看著那盤糖醋排骨,咽了咽口水。
她最喜歡吃糖醋排骨,但我工作忙,很少有時間給她做。
她剛想伸筷子,梁熠譙的筷子已經越過她。
他夾起最大的一塊排骨,穩穩地放進了小凱的碗裏。
“小凱多吃點,看你瘦的。”梁熠譙笑著說。
樂樂的筷子僵在半空中,又默默縮了回來,夾了一筷子青菜。
“怎麼不吃肉?”我問樂樂。
“爸爸說,弟弟在長身體,要多吃肉。”樂樂低著頭,扒了一口白飯。
我沒說話,直接夾了三塊排骨放在樂樂碗裏。
梁熠譙眉頭微皺,看了我一眼。
“沅暄,小凱是客,你怎麼......”
“吃吧。”我對樂樂說。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梁熠譙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林婉音。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隨意地挽著,眼角帶著一點紅。
看起來楚楚可憐。
“熠譙,真不好意思,我又來麻煩你了。”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
“快進來。”梁熠譙趕緊拿出一雙嶄新的拖鞋遞給她。
那雙拖鞋是我前幾天剛買的,打算留著自己穿。
“媽媽!”小凱放下飯碗,撲進林婉音懷裏。
“小凱今天乖不乖?有沒有給叔叔阿姨添麻煩?”林婉音摸著小凱的頭。
她的眼神卻看向梁熠譙。
“小凱很乖,特別聰明。”梁熠譙笑著說。
他轉頭看向我。
“沅暄,去廚房拿副碗筷,婉音剛加完班,還沒吃飯吧?”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我去吧,你們先吃。”林婉音趕緊說,作勢要往廚房走。
“你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動手。”梁熠譙攔住她。
他自己走進廚房拿了碗筷出來,拉開自己旁邊的椅子讓林婉音坐下。
一家三口的畫麵,和諧得刺眼。
我慢條斯理地喝完碗裏的最後一口湯,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
我站起身,準備帶樂樂回房間。
梁熠譙叫住我。
“沅暄,明天周末,我答應了帶小凱去遊樂場。”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婉音明天也要去醫院複查,我順便開車送她。”他繼續說,語氣理所當然。
“然後呢?”我問。
“樂樂明天就不去了吧,遊樂場人多,你一個人在家帶著她也清閑點。”
林婉音適時地插話,滿臉歉意。
“真對不起啊沅暄,都是因為我身體不好,熠譙也是為了幫我。”
她看著我,眼神裏藏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挑釁。
“沒關係,小凱難得來一次,是該好好玩玩。”我看著他們。
梁熠譙鬆了口氣,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
我牽著樂樂走回雜物間,關上門。
“媽媽。”樂樂仰起頭看我,“我們明天幹什麼?”
“明天,媽媽帶你去見一個叔叔,把這個房子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