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轟炸機飛過奉天城上空時,我正在燒裴錚的信。
我恨極了他。
我是他家裏做主娶的封建原配,他卻在留洋時愛上了進步女學生。
為了不被下堂,我跪在裴家祠堂不吃不喝,
逼得裴錚的父親用家法打斷了他的腿,才斷絕了他帶白月光私奔的念頭。
他恨我毀了他的愛情,將我幽禁在帥府偏院,整整十年不聞不問。
大火燒進偏院時,我以為他早就帶著那女人坐專列逃去了江南。
可大門被轟然撞開,裴錚穿著被鮮血浸透的軍裝,踩著火海朝我撲來。
房梁砸下的瞬間,他將我死死壓在身下。
一塊巴掌大的彈片削飛了他的半個肩膀。
這個恨了我十年的男人,用顫抖的手把一張南下的船票塞進我手裏:
“婉清,拿著......活下去。”
我沒走。
我抱著他逐漸冰冷的屍骨,在滿城大火中吞了金。
再睜眼,我回到了裴錚拿著離婚書回國的那一天。
看著他防備又厭惡的眼神,我平靜地接過筆,在離婚書上簽了字。
“少帥,願你與蘇小姐,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這輩子,我不做困死你的牢籠。
......
“你又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裴錚修長的手指捏著那張薄薄的離婚書。
指骨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站在我麵前,軍裝筆挺,眼角眉梢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防備與厭惡。
我平靜地將鋼筆蓋好,推回桌前。
“字已經簽了,少帥可以拿去登報了。”
裴錚沒有動。
他眯起眼睛,目光像審視戰俘一樣上下打量我。
似乎想從我古井無波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蘇婉清。”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語氣裏帶著譏誚。
“半個月前,你還跪在父親書房門前,以死相逼,說生是裴家人,死是裴家鬼。”
“怎麼,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突然就大徹大悟了?”
我看著他冷漠的眉眼,胃裏泛起一陣細密的抽痛。
記憶深處,漫天的大火和濃烈的血腥味似乎還在鼻尖縈繞。
上一世的今天,他把這份離婚書摔在我臉上。
我撕碎了紙,哭著抱住他的腿,求他不要休了我。
我被他毫不留情地踹開,額頭磕在桌角,流了一地的血。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牽著蘇念秋的手出了門。
而現在,我主動簽了字,他卻不信了。
“強扭的瓜不甜。”
我站起身,撫平旗袍上的褶皺。
“少帥留洋歸來,追求自由戀愛,我成全你。”
裴錚冷笑一聲。
他將離婚書折疊起來,隨意地揣進口袋。
“你最好是真心的,別過兩天又跑到老太太麵前哭訴,說我裴錚逼迫結發妻子。”
門在此刻被輕輕推開。
蘇念秋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洋裝,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她剪著齊耳短發,眉眼清麗。
與我這滿頭珠翠、穿著老式旗袍的模樣,截然不同。
“錚哥,我沒有打擾你們吧?”
蘇念秋咬著下唇,目光楚楚可憐地在我和裴錚之間遊移。
裴錚臉上的寒冰瞬間消融。
他快步走過去,將蘇念秋拉進書房。
“外麵風大,你身子弱,怎麼跑過來了?”
“我怕婉清姐生你的氣。”
蘇念秋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婉清姐,你別怪錚哥。”
“我們受過新式教育,講究靈魂上的契合。你那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婚姻,本來就是對人性的壓迫。”
她歎了口氣,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我知道你可能聽不懂這些,但為了錚哥的幸福,你放手是正確的選擇。”
我看著她這副大義凜然的嘴臉,心裏竟覺得有些好笑。
把搶別人丈夫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果然是讀過書的進步青年。
“蘇小姐說得對。”
我點點頭,語氣平和。
“我的確聽不懂你們那些新潮的大道理。”
“我隻知道,既然字已經簽了,這帥府的主院,我就不配住了。”
我轉頭看向裴錚。
“少帥,我今天下午就會搬去西廂房,主院騰出來給蘇小姐住。”
裴錚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退讓得這麼徹底。
連一句反駁和爭吵都沒有。
蘇念秋眼中閃過一絲竊喜,但嘴上卻推辭。
“這怎麼好意思,婉清姐在主院住了三年,突然搬走,下人們會怎麼說?”
“他們隻會說蘇小姐魅力大。”
我打斷她的話。
“畢竟,少帥的心尖尖,總不能委屈在客房裏。”
裴錚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死死盯著我。
“蘇婉清,你說話非要這麼夾槍帶棒嗎?”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我迎上他的目光。
“少帥還有什麼吩咐嗎?沒有的話,我要去收拾行李了。”
裴錚咬緊了牙關。
他似乎想從我身上看出我是在賭氣。
但我不僅沒有賭氣,甚至連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好。”
裴錚冷笑出聲。
“希望你搬走的時候,也能像現在這麼痛快。”
他牽起蘇念秋的手,轉身朝門外走去。
“念秋,我們走,不用理會這種隻會爭風吃醋的深閨婦人。”
“少帥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