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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姐,今天天氣好,帶蘅蘅去公園吧?"

洛澤熙一大早就站在我房門口,笑得溫溫柔柔。

我說好。

離開的航班還有一天,我需要讓這一天看起來和平常一樣。

公園裏,蘅蘅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洛澤熙坐在長椅上和我媽視頻。

"媽你看,蘅蘅今天穿的是姐姐給買的裙子。"

她特意把鏡頭轉向我,又轉回來。

我媽在視頻裏說:"沅純難得出門,讓她多曬曬太陽,對她的病有好處。"

病。

他們從來不說失憶,隻說病。

好像我是一個需要被管理的麻煩,而不是一個被騙了四年的人。

蘅蘅從滑梯上跑過來,鞋帶散了。

她看了我一眼,繞過我,跑到洛澤熙麵前。

"媽媽幫我係鞋帶。"

洛澤熙蹲下來,一邊係一邊說:"蘅蘅,大姨也會係的,下次可以找大姨。"

蘅蘅撅著嘴:"我不要,大姨手上全是畫,好可怕。"

她說的是我的紋身。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臂,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確實像疤痕。

洛澤熙笑著摸蘅蘅的頭,沒有糾正她。

我在長椅另一頭坐下,看著遠處的湖麵。

風把柳枝吹得一蕩一蕩,水麵碎成無數塊亮片。

這個公園我來過很多次。

蘅蘅兩歲的時候,我抱著她在這片草地上走了整整一個下午,她抓著我的頭發不肯撒手。

霍長祈在旁邊拍視頻,說"以後給蘅蘅看,看她小時候多黏媽媽"。

那些視頻應該還在他手機裏。

或者已經被刪了。

中午回到家,霍長祈提前下班。

他在廚房裏做午飯,圍裙係在腰上,切菜的動作很利索。

洛澤熙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下巴擱在手臂上。

"長祈,你做飯的樣子真好看。"

他沒回頭,說:"去叫姐過來吃飯。"

洛澤熙愣了一下,嗯了一聲,轉身上樓。

她推開我的房門,我正在疊衣服。

不是行李,隻是普通地整理衣櫃,看起來和平常沒區別。

"姐,吃飯了。"

"好。"

她沒走,站在門口看著我,忽然說:"姐,你最近是不是好多了?"

"什麼好多了?"

"就是......看起來平靜了很多。"她歪著頭,笑容裏有一絲試探,"之前你總是哭,現在不哭了。"

"可能是習慣了。"

她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我聽到她下樓後和霍長祈說話。

"姐好像真的不記得了,你看她連那本相冊都沒再問過。"

霍長祈沉默了幾秒。

"那就好。"

那就好。

三個字把我四年的付出判了死刑。

吃飯的時候,我爸打電話來,開了免提。

"澤熙,蘅蘅幼兒園家長會的表交了沒?"

"交了爸,老師說蘅蘅表現很好。"

"那就好。長祈,公司那邊怎麼樣?"

"還行,下個月有個新項目。"

"沅純呢?藥按時吃了嗎?"

我筷子停了一下。

"吃了。"

"那就行,聽你妹妹的話,別亂跑。"

電話掛了。

三個問題,兩個關心洛澤熙和霍長祈,留給我的隻有一句"藥吃了嗎"。

洛淮澄傍晚回來,帶了一束花。

滿天星,洛澤熙最喜歡的花。

他把花遞給洛澤熙,揉了揉蘅蘅的腦袋,然後在沙發上坐下,翹著腿刷手機。

我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他頭也沒抬。

"淮澄,明天家裏來客人,你把客廳收拾一下。"我媽從廚房探出頭。

"讓澤熙安排吧,她在家閑著也是閑著。"洛淮澄隨口說了一句,又看了我一眼,"姐,你也幫幫忙。"

洛澤熙立刻接話:"我來就好,姐身體不好,別讓她累著。"

她轉頭看我,眼神溫柔得體貼入微。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是一個被圈養的動物,吃飯睡覺吃藥,偶爾被牽出來散步,讓他們確認我還活著,還傻著。

晚上十一點,全家人都睡了。

我拎著一個很小的行李箱從房間出來,鞋跟包了布,踩在木地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經過蘅蘅的房間時,門開著一條縫,夜燈的暖光從門縫裏漏出來。

我停下來。

從縫隙裏看進去,蘅蘅側躺著,懷裏抱著一隻布偶兔子。

那隻兔子是我買的。

她一歲的時候我在網上看到,覺得和她一樣軟,買回來她就再沒鬆過手。

現在兔子的耳朵脫了線,一隻眼睛也掉了。

她還抱著。

我站了很久。

然後把手從門把手上鬆開,轉身下了樓。

玄關的鞋櫃上放著一張全家福,是去年拍的。

我站在最邊上,笑得勉強,像一個被臨時拉進來湊數的親戚。

我把那張照片翻了過去。

出租車已經在小區門口等了。

淩晨四點的城市安靜得像沉在水底,路燈昏黃,行道樹的影子印在地上,一動不動。

司機幫我放行李箱的時候問:"小姐,去機場?這麼早的航班?"

"嗯。"

車開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棟房子。

三樓霍長祈書房的燈滅著。

二樓蘅蘅房間的夜燈還亮著。

洛澤熙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機場候機廳的落地窗外,天邊泛出一線灰白色,像紙被浸濕後洇開的痕跡。

廣播通知登機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我把手機關了機。

登機前,我最後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紋身。

那些名字在熒光燈下發著青白色的光,像墓碑上的刻字。

飛機開始滑行,引擎的轟鳴聲把所有聲音吞掉。

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那些樓,那些路,那些我用四年去愛的人,全部縮成一個灰色的點。

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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