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淼淼姐,你說我穿這件去見傅落森哥會不會太隆重了?"
溫念站在我臥室門口,換了三套衣服。
那條碎花裙她沒穿,說留著以後穿。身上這件藕粉色針織衫是我的。
她沒有問我借,但穿在她身上確實比穿在我身上好看。
"挺好的。"
"真的嗎?"她低頭拽了拽衣擺,有些不自信,"我就怕傅落森哥嫌我穿得寒磣。"
"不會的。"
我從床上坐起來,溫念立刻跑過來扶我。
"淼淼姐,你別動太多,岑司哥說你至少要再躺兩天。"
岑司從書房探出頭:"念念說得對,淼淼你今天就別去了,在家歇著。"
"我想去。"
岑司皺了皺眉,走過來蹲在床邊,把手放在我膝蓋上。
"聽話,你身體還沒恢複。念念替你去就行了,她會跟你哥說你的情況。"
溫念在一旁點頭:"對呀淼淼姐,你放心,我肯定把你照顧好的話帶到。"
我看著他們倆,一個蹲著,一個站著,都很關心我的樣子。
"好吧。"
岑司出門前,在玄關換鞋。溫念先出了門,在樓道裏等著。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見岑司把車鑰匙遞給溫念。
"你先下去發動車,暖一下。"
溫念接過鑰匙,笑了一下:"好的岑司哥。"
她轉身的時候,我看見岑司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停了兩秒。
然後他回過頭,對我笑了笑。
"我們很快回來。"
門關上了。
屋子裏很安靜。
我走到陽台,看見樓下岑司打開副駕的門,讓溫念先坐進去,然後繞到駕駛座。
溫念坐進車裏後,側過頭跟他說了句什麼,他笑了。
那個笑和他對我笑的時候不一樣。
鬆弛,自然,不帶任何小心翼翼。
車駛出小區。我站在陽台上,五月的風吹過來,有梔子花的味道。
我回到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裏麵有一本存折,是我婚前攢的錢。
三年前我放棄出國讀研,退回來的保證金全存在這裏。
岑司不知道這筆錢。
我把存折放進包裏,又拿出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聯係的號碼。
聞聆。
我的竹馬,高中同學,大學去了國外,現在在深圳開公司。
上一次聯係他還是兩年前。他發消息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回了句"很好"。
他說"那就好",之後再沒找過我。
我沒有撥出去。
把手機放下,打開電腦,開始查機票。
三個小時後,他們回來了。
溫念挽著我哥的胳膊進門,臉上紅撲撲的,像喝了酒。
傅落森的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一些,看見我站在客廳,愣了一下。
"淼淼,你怎麼不躺著?"
"想透透氣。"
"身體剛做完手術,別逞強。"
他說完,低頭看了看溫念。
"念念喝了點酒,你讓她先去休息。"
我媽跟在後麵進來,手裏提著保溫桶。
"淼淼,媽給念念燉了烏雞湯,你幫忙倒一碗端過去。"
我看著那個保溫桶。
去年我做甲狀腺手術的時候,我媽說醫院附近沒有好的湯料店,讓我將就吃醫院的飯。
我接過保溫桶,倒了一碗,端到客房門口。
溫念已經躺下了,側著身,一隻手搭在小腹上。
那個動作又出現了。
我把湯放在床頭櫃上。
"念念,喝湯。"
她睜開眼,朝我笑了笑。
"淼淼姐,你對我真好。"
"嗯。"
我關上門,回到客廳。
我爸我媽坐在沙發上,岑司在廚房熱菜,傅落森在陽台打電話。
沒有人問我今天一個人在家做了什麼。
沒有人問我身體恢複得怎麼樣。
也沒有人注意到,我換了一雙出門的鞋。
晚飯是岑司做的。四菜一湯,溫念愛吃的糖醋排骨擺在正中間。
我對糖醋排骨過敏,醋酸會刺激我術後的傷口。
但沒有人記得這件事。
溫念坐在餐桌最中間的位置。我媽給她夾菜,我爸替她倒水,傅落森幫她撕開濕巾包裝。
岑司給我盛了碗飯,放在我麵前。
"多吃點。"
這是今天他唯一一句隻對我說的話。
我低頭扒了兩口飯。
溫念忽然又幹嘔了一聲。
所有人同時看向她。
我媽緊張地站起來:"念念怎麼了?是不是今天吹了風?"
岑司放下筷子:"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傅落森皺眉:"是不是酒喝多了,胃受不了?"
我爸歎氣:"這孩子身子骨太弱了。"
溫念擺擺手,聲音虛弱:"沒事沒事,可能是最近睡眠不好,腸胃有點敏感。"
她說完,抬頭看了我一眼。
很快,又垂下去。
我放下碗筷,站起來。
"我吃飽了,先回房了。"
沒有人挽留。
我回到臥室,把門反鎖。
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個旅行箱,很小,登機免托運的那種。
證件,存折,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舊U盤。
U盤裏存著我大學時的畢業設計和作品集。那時候導師說我有天賦,勸我繼續讀下去。
我沒讀,我選了岑司。
拉鏈合上的聲音很輕。
客廳裏傳來笑聲。
溫念在學我媽包餃子,麵粉沾了一鼻子,傅落森遞紙巾給她,岑司在旁邊笑。
我拎著箱子,從臥室走到玄關。
換鞋,開門。
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白慘慘地照在我臉上。
電梯到了。
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合上之前,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那扇門關著,裏麵燈火通明。
我的家人都在裏麵。
但那個家裏,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等著。我上車,報了機場的地址。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往後退,五月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潮濕的草木氣。
手機震了幾下。
是溫念發來的消息:"淼淼姐,你去哪了?我給你留了排骨。"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關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地麵的燈光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橙。
我靠著舷窗,看那些燈一點一點縮小,最後全部沉進雲層。
三年前我從這座城市飛回來,是為了嫁給岑司。
現在我從這裏飛走,什麼都沒帶。
除了一張存折,一個U盤,和一顆空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