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淼淼姐,你今天氣色好差,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溫念推開我的臥室門。
她穿著我去年買的那件奶白色開衫,頭發鬆鬆紮著,臉上沒什麼血色,看起來柔弱又可憐。
她總是這樣。
從前我覺得她可憐,現在我看著她的眼睛,想找到一點心虛的痕跡。
沒有。她的眼神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有點反胃。"我說。
她立刻走過來,坐到床邊,握住我的手。
"你別怕,我陪你。"
我看著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指甲修得圓潤,塗了淺粉色的甲油。
上個月她說沒錢做指甲,我轉了兩千給她。
她推了三次才收下,說一定會還。
到現在也沒還。
"念念,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她愣了一下,很快笑了。
"還是老樣子,有時候胃不太舒服。大概是之前傷了元氣,一直沒養好。"
胃不舒服。
孕吐的反應和腸胃不適確實很像。
我沒追問,起身去洗漱。鏡子裏的人臉色發灰,眼底青黑。
岑司已經在客廳等著了,我爸我媽也來了。
我媽一進門就拉住我的手:
"淼淼,媽知道你舍不得,但岑司說得對,你身體不好,硬撐著反而傷身。"
我爸坐在沙發上,沉默地喝茶。
我哥傅落森站在窗邊,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全家人都來了。
陣仗不小,像是怕我反悔。
溫念站在走廊盡頭,沒進客廳。但她的目光從門縫裏探進來,落在我身上。
"我們走吧。"岑司拿起車鑰匙。
我站在玄關換鞋,忽然轉過身。
"你們真的都覺得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我看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岑司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上。
"淼淼,以後還會有的,我保證。"
我媽拍拍我的手背:"想開點,你還年輕。"
我爸放下茶杯,歎了口氣:"別強了。"
傅落森終於開口:"走吧,別拖了。"
我點了點頭。
岑司扶著我上車。
我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退。
五月的陽光很好,照在擋風玻璃上刺眼。
我想起第一次查出懷孕時,驗孕棒上兩道杠慢慢顯色。
我蹲在衛生間地上,捂著嘴笑了很久。
那時候我想,岑司一定會很高興。
他確實很高興。
他高興了整整一天。
然後那個群聊裏就多了一條消息:念念也懷孕了,淼淼這個孩子我們先不要。
車停在醫院門口。岑司先下車,繞到後座給我開門。
他的手很穩,扶著我的胳膊,一步步走進門診大樓。
候診區的椅子是冷的。我坐下來,膝蓋上放著病曆本。
"傅落淼?"護士喊號。
岑司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等你。"
走進診室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岑司站在走廊裏,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另一隻手在發消息。
我媽湊過來和他說了句什麼,他點了點頭。
我哥靠在牆上,正在打電話。
他們看起來都很平靜,像完成一件計劃內的事。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很響。
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腹部有種說不清的空。不是疼,是鈍鈍的,像什麼被挖走了。
岑司接住我的胳膊,表情溫柔。
"難受嗎?"
"還好。"
回家的路上,我靠著車窗閉眼。沒人說話,車裏隻有導航的聲音。
到家時,溫念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端著一碗紅糖薑湯,小心翼翼遞過來。
"淼淼姐,趁熱喝,暖暖身子。"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很燙,舌尖被灼了一下。
岑司扶我進臥室,溫念跟在後麵。
"念念,你先去歇著吧,別累著了。"岑司對她說。
語氣自然得像在關心家人。
溫念點點頭,轉身時捂了一下嘴,幹嘔了一聲。
我放下碗。
"念念,你是不是孕吐?"
客廳瞬間安靜。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
"淼淼,你說什麼呢?念念之前為了救你子宮都傷了,怎麼可能懷孕?"
岑司看了我一眼。
"你剛做完手術,情緒不穩,別胡思亂想。"
"念念就是腸胃不好,我之前帶她看過的。"
溫念低下頭,小聲說:"淼淼姐,你別擔心我,我沒事的。"
她說沒事的時候,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
我沒再說話。
岑司替我蓋好被子,關燈之前說:"好好休息,別多想了。"
門合上。
黑暗裏,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