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畫上的女子體型壯碩如牛，圓滾滾的臉龐上五官被肥肉擠得近乎變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層層疊疊的三層下巴，以及局促地擠在一堆橫肉裏的細小眼睛。

這畫不僅放大了我十一歲時的肥胖，還刻意添油加醋，將容貌醜化到了極致。

短暫的死寂過後。

流觴苑內爆發出轟然的哄笑聲。

“這......這是哪來的怪物？”

“這體格，去拉車都嫌浪費了！”

“陸世子，您這是從哪淘換來的奇畫，莫不是年畫裏的豬妖成精了吧。”

笑聲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幾乎要掀翻苑內的涼亭。

宋芷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指著畫像，聲音尖銳。

“大家快看，這畫上的人，不就坐在這邊嗎。”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調轉方向，像一把把刀子般紮向我所在的末座。

我穿著那件臃腫的鬥篷，安靜地坐在恭房旁的下風口。

像極了畫像裏那個可笑的怪物。

陸九淵單手負在身後，走到畫像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江知微，六年了，你每天照鏡子的時候，是不是也覺得自己這張臉，惡心得讓人想吐。”

他毫不留情地將最後一塊遮羞布撕碎。

“今日我請大家來，就是為了做個見證。”

陸九淵從懷裏掏出一封已經寫好的退婚書，高高舉起。

“我陸九淵，定遠將軍府嫡子，絕不可能娶一個心思歹毒、醜陋不堪的肥婆。”

“當年你仗著自己體胖，將盈盈推下荷花池。今日，我要你當著全京城權貴的麵，跪在盈盈麵前，磕頭認錯。”

“這婚約，就此作廢。”

江盈盈立刻站起身，裝作驚恐萬分的模樣，去拉陸九淵的袖子。

“九淵哥哥，你別這樣，堂姐她已經夠可憐了。”

“當年那件事......當年也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堂姐。”

她這番欲蓋彌彰的辯解，更加坐實了我惡毒善妒的罪名。

人群中立刻有人打抱不平。

“江二小姐就是太善良了，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還替她說話。”

“這種又醜又毒的女人，就該直接沉塘，退婚都算便宜她了！”

“跪下！磕頭認錯！”

起哄聲越來越大，最後彙聚成統一的口誅筆伐。

我始終沒有說話，隻是隔著那層黑紗，靜靜地看著陸九淵。

看著他那張因為極度得意而略顯扭曲的臉。

“怎麼？不敢說話了？”

陸九淵一步步走到我麵前，將那封退婚書狠狠砸在我的案幾上。

茶水四濺，洇濕了紙頁的一角。

“你若現在跪下給盈盈磕三個響頭，我或許還能給你留最後一點體麵。否則，今日你休想走出這流觴苑。”

“陸世子好大的威風。”

一道清冷如泉水的聲音突然切斷了場中的喧囂。

謝無妄從主桌旁站起身，緋紅的官服在陽光下分外紮眼。

他穿過人群，走到我身側，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張退婚書。

“大陳律法，婚約作廢需由雙方長輩出麵，當眾撕毀庚帖。陸世子僅憑一張畫像，一紙私書，就要當眾逼迫女眷下跪。”

“定遠將軍府的規矩，大理寺算是見識到了。”

陸九淵臉色一僵，眼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謝無妄！你三番兩次護著這個醜八怪，到底是何居心。”

“難不成，你看上這頭肥豬了？”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宋芷蘭捂著嘴嘲諷道。

“謝大人品味獨特，我們可學不來。隻是可惜了這清冷如仙的皮囊，竟是個瞎子。”

謝無妄沒有理會周圍的嘲笑。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裏沒有同情，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江大小姐，今日之事，你若想反駁，謝某可以替你請大理寺卿出麵。”

我看著他修長白皙的手指落在案幾的邊緣。

隨後，我將目光重新投向陸九淵和江盈盈。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勝券在握的狂妄和對我的極致鄙夷。

所有的屈辱和打壓，在這一刻已經積攢到了頂點。

是時候了。

我緩緩站起身。

鬥篷下擺掃過冰冷的青磚地麵，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既然陸世子這麼想看我的真麵目。”

我抬起手，將指尖搭在厚重幕籬的邊緣。

“那便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