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親大典前一日。
驛館的庭院裏落了滿地銀杏。
我正坐在窗前,慢條斯理地用布巾擦拭著那張青銅麵具。
門外傳來通報,五皇子來了。
蕭景辰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後跟著浩浩蕩蕩十幾個端著托盤的宮人,還有一身素雅打扮的楚月盈。
"見過大皇女。"
楚月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禮數挑不出半點錯。
蕭景辰直接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我。
"明日就是大典。"
他敲了敲桌沿。
"禮部擬了些規矩,你最好背熟了。"
"大典上,你隻需要低著頭跟在我身後。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開口說話,更不許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看著他。
"無論發生什麼?"
"對。"
蕭景辰語氣不耐煩。
"你那副樣子,隻要安分守己地走完過場就行。別再像昨晚宴會上那樣,讓天下人看我的笑話。"
我忽然覺得有點悲哀。
不是為自己,是為那個曾經在信裏認真回複他每一句話的烏蠻公主。
我轉身從梳妝台最底層的抽屜裏,取出一個木盒。
盒子裏靜靜躺著一支雕工略顯粗糙的木簪。
那是第二年通信時,他隨信寄來的。
信上說,這是他親手刻的並蒂蓮,願與我同心同德。
我把木簪拿出來,放在桌上。
"殿下可還認得這個?"
蕭景辰瞥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什麼破爛東西也拿出來顯眼?"
他顯然已經完全忘記了。
楚月盈卻眼尖,走上前看了一眼,輕呼出聲。
"殿下,這不是您當年學雕刻時練手的廢料嗎?怎麼會落在大皇女手裏?"
廢料。
我心底冷笑。
蕭景辰似乎想起來了,臉色有些尷尬。
但他很快又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年少無知的戲言罷了,大皇女別太當真。"
"那些信箋不過是安撫邊疆的手段,你該不會真以為,隨便一塊破木頭就是什麼定情信物吧?"
他看著我臃腫的黑袍和放在一旁的麵具,眼裏滿是嘲弄。
"人貴有自知之明。"
楚月盈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殿下別這麼說。大皇女遠道而來,若是喜歡這物件,留個念想也好。"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閃爍著一絲惡意的期待。
"隻是這簪子的樣式有些舊了,若是大皇女不嫌棄,盈兒那兒有幾支上好的金步搖,明日拿來給大皇女換上可好?"
"畢竟這木簪配不上大典的規格,若是被人瞧見,還以為殿下苛待了您。"
她想要拿走這支簪子,徹底抹殺掉我們三年通信的最後一絲證明。
蕭景辰順水推舟。
"盈兒說得對。那木簪你留著也不合適,盈兒若是喜歡這木雕的手藝,你便讓給她吧。"
"若是大皇女舍不得,盈兒不敢奪愛。"楚月盈連忙低頭,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突然笑了。
笑聲在這空蕩的房間裏顯得有些突兀。
蕭景辰臉色一沉:"你笑什麼?"
我沒有回答。
我拿起那支木簪,走到房間中央的火盆前。
盆裏的炭火燒得正旺。
我鬆開手。
"吧嗒"一聲。
木簪掉進炭火中,瞬間被火舌吞沒。
"你瘋了?"蕭景辰猛地站起來。
"殿下說得對。"
我看著那點火光,聲音極其平靜。
"廢料罷了,確實不該拿出來顯眼。"
楚月盈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她立刻轉頭看向蕭景辰:"殿下,大皇女這脾氣......"
蕭景辰氣得指著我。
"粗俗不堪!不知好歹!"
"你真以為本王願意娶你?若不是父皇下旨,若不是為了烏蠻那三座城,你連踏進我府邸的門檻都不配!"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臟。
"好,很好。明日大典,你最好記住你今天這副狂妄的樣子。"
"我們走!"
他甩袖離去。
楚月盈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充滿了勝利者的炫耀和對失敗者的憐憫。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侍女阿桑走上前,看著火盆裏化為灰燼的木簪,眼眶泛紅。
"殿下,他們欺人太甚。"
"連三年的書信都能當作廢料,五皇子簡直豬狗不如。"
我轉身走回梳妝台前,重新拿起那塊布巾擦拭麵具。
"哭什麼。"
我看著銅鏡裏自己因為貼了假皮而顯得臃腫不堪的臉。
"隻有看到他們把我的真心踩在腳下,明日踩碎他們傲骨的時候,我才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窗外傳來鴿子撲騰翅膀的聲音。
阿桑取下信箋遞給我。
我掃了一眼。
是密報。
那幅名為"豬麵蠻姬"的畫軸,已經連夜送入了太和殿的偏殿。
楚月盈準備的"滾糞之刑"的泥漿,也以"烏蠻祈福聖水"的名義,運進了宮中。
萬事俱備。
就等明天了。
我放下信箋,讓阿桑取來那套被他們嘲笑了三年的和親冠服。
"去告訴外麵的龍麟護衛,明日大典,烏蠻大皇女定會準時出席。"
"一分一毫,都不會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