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顧硯辭的公寓出來,我直接回了餐廳。
晚高峰剛過,後廚裏熱氣蒸騰。
我換上廚師服,站在我的專屬灶台前。
嚴姐把一盤退回來的菜重重磕在不鏽鋼台麵上。
“現在的客人真難伺候!”
她罵罵咧咧。
“說這道清蒸魚火候老了,非要退單。”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魚眼已經完全突出來了,肉質確實老了半分。
我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是我切配的時候慢了,耽誤了上鍋的時間。”
“你丫頭今天怎麼魂不守舍的?”
嚴姐瞪了我一眼。
“是不是又去給那個顧硯辭當免費勞動力了?”
我沒說話,隻是把那盤魚倒進了泔水桶。
第二天中午。
顧硯辭突然發來一條微信。
【中午和婉凝去你那裏吃飯。】
我看著手機屏幕,愣了很久。
這還是他回國後,第一次主動提出要來我工作的地方。
十二點半。
他旁邊跟著陸婉凝走進了這家平價小菜館。
陸婉凝今天穿了套剪裁考究的香奈兒套裙,與周圍剝落的牆皮和油膩的桌麵格格不入。
她用兩根手指撚起塑封菜單。
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阿辭,你確定要在這兒吃?”
顧硯辭坐在她對麵,用紙巾仔細擦拭著桌麵。
“南意在這裏做主廚。”
他的聲音不大。
“以前她經常做菜給我吃。”
“是嗎。”
陸婉凝輕笑了一聲。
“那是以前你沒吃過好東西。這種蒼蠅館子的衛生標準,很難說符合歐盟規範。”
我在後廚聽著前台小妹的轉述,麵無表情地起鍋燒油。
按照顧硯辭以前的口味,我做了四菜一湯。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油燜大蝦,還有一碗他最愛的西紅柿雞蛋麵。
我親自把菜端了出去。
顧硯辭看著桌上的麵,眼神晃動了一下。
“你還記得我不愛吃蔥。”
“當然記得。”
我把筷子遞給他。
當年我們連飯都吃不起的時候,是我在菜市場撿剩下的西紅柿,給他煮了這碗麵。
那時他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
陸婉凝盯著那碗麵看了幾秒。
突然嫌棄地推開了。
“碳水炸彈。沈師傅,你們這裏的菜譜是不是幾十年沒更新過了?”
我站在桌邊。
雙手背在身後。
“這是家常菜。”
“家常菜也分三六九等。”
陸婉凝夾起一塊排骨,聞了聞就放下了。
“這糖色炒得太重,掩蓋了肉本來的腥味。豬肉應該是冷凍過很久的吧?”
她抬起頭看著我。
“在國外,真正的高級餐廳是不屑於用這種重調料來討好味蕾的。”
我看向顧硯辭。
他正低著頭,用筷子戳著碗裏的麵條。
一口都沒吃。
“南意。”
他終於開口了,語氣裏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婉凝最近腸胃不好,吃不了這麼油膩的。”
我看著他。
“你以前說,這碗麵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東西。”
顧硯辭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絲難堪。
“那是因為以前沒得選。”
以前沒得選。
這五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慢慢鋸著我的神經。
“那現在呢?”我問。
“現在......”
顧硯辭歎了口氣。
“我們都已經長大了,不能總是停留在過去。”
他從包裏拿出一張濕巾,擦了擦其實並不臟的手。
“就像這些菜,以前覺得好吃,現在隻覺得膽固醇太高。”
陸婉凝滿意地笑了。
她招手叫來服務員。
“買單。順便把這些都撤了吧,看著倒胃口。”
我走上前,按住了桌子。
“這頓我請了。”
顧硯辭立刻皺起眉。
“南意,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別在這種事上逞強。”
他從錢包裏抽出一疊現金,壓在桌子上。
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態,刺痛了我的眼。
“這不是逞強。”
我把錢推回去。
“就當是,為過去的沒得選買單。”
陸婉凝站起身,理了理套裙下擺。
“沈師傅還挺有自尊心。不過做餐飲的,還是多把心思放在菜品上吧。情懷可不能當飯吃。”
顧硯辭沒有再堅持。
他收起錢,拿起那件價值抵得上我一年工資的手工西裝外套。
路過我身邊時,他低聲說了一句。
“你明知道她挑剔,為什麼非要端這種上不了台麵的東西出來?”
上不了台麵的東西。
我看著那碗已經漸漸冷掉的西紅柿雞蛋麵。
當年為了給他買一箱上好的西紅柿,我在大雪天裏幫人卸了半噸的貨。
我把麵端回後廚。
嚴姐看著我,歎了口氣。
“倒了吧。”
“不倒。”
我拿起筷子。
大口大口地把那碗冷麵塞進嘴裏。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疼。
我卻咽得比誰都用力。
直到一滴眼淚砸進湯裏,暈開了一圈油花。
“以後再也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