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矛盾徹底爆發,是在那一年的除夕前夕。
爸爸單位發了年終獎,還有兩張商場的羽絨服提貨券。
他偷偷帶我去商場,給我挑了一件白色的中長款羽絨服。
那是那年最流行的款式,帽子上有一圈蓬鬆的白毛領。
回家的路上,爸爸把羽絨服小心翼翼地裝在塑料袋裏,塞進自行車後座的大包裏。
「靜宜,明天大年三十再穿。別讓你媽看見,聽話。」
爸爸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討好般的謹小慎微。
我把臉貼在爸爸厚實的後背上,用力點頭。
可是大年三十那天早晨,我一睜開眼,就看見璐瑤穿著那件白色的羽絨服,正在客廳的穿衣鏡前轉圈。
衣服對她來說有點長,袖子挽了兩道,但白色的毛領襯得她的臉格外白淨。
趙月媚站在旁邊,滿臉堆笑地給她拉拉鏈。
「真好看,我們家璐瑤穿上就像城裏的小公主一樣。」
我掀開被子衝過去,「這是我爸買給我的!」
趙月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我。
「什麼你的我的?你身上那件舊棉襖還能穿,璐瑤過年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靜宜,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大過年的,非要找不痛快是不是?」
爸爸從廚房衝出來,手裏的鍋鏟還沒放下。
「趙月媚,你動我給靜宜買的東西,你經過我同意了嗎?脫下來!」
爸爸一把抓住璐瑤的袖子。
璐瑤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順勢坐在地上蹬腿。
「媽媽,叔叔打我,叔叔嫌棄我。」
趙月媚像瘋了一樣衝上來,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甩在爸爸的臉上。
爸爸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角瞬間滲出了血絲,鍋鏟掉在瓷磚地上。
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璐瑤假惺惺的抽泣聲。
趙月媚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大門,聲音尖利得刺耳。
「林成良,你連一個孤兒都容不下,你還是不是人?今天當著孩子的麵,我把話放在這兒。」
「這個家有她沒你,有你沒她。你要是看不慣我做善事,你現在就給我滾,帶著你的白眼狼閨女一起滾!」
說完,她抄起門口鞋櫃上的剪刀,幾步走回房間,把我放在地鋪上的所有衣服、書本,一股腦全扔了出來。
甚至連我期末考試拿的第一名獎狀,都被她撕成了兩半,扔在地上。
「離,馬上離,房子是我單位分的指標,存款都在我卡裏,你們一分錢也別想帶走。」
趙月媚喘著粗氣,眼神冷酷:「林靜宜,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是跟著你這個自私自利的爹,以後就別想認我這個媽。」
「你要是留下來,跟璐瑤好好做姐妹,我還能供你一口飯吃。」
我站在淩亂的客廳中央。
地上的白色羽絨服被璐瑤踩出了好幾個黑腳印。
我走過去,沒有看地上的衣服,而是走到爸爸身邊,伸出小手,輕輕擦掉他嘴角的血。
爸爸看著我,眼眶通紅,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靜宜,跟爸走。」
「好。」
我握緊了爸爸冰冷的手指。
趙月媚冷笑一聲,抓起我的書包,一把拉開防盜門,狠狠扔進了樓道外的雪地裏。
「滾,都給我滾,走出這個門,你們父女倆就算餓死在街頭,也別來求我!」
防盜門在我們身後重重關上。
十年前的那個大年三十,雪下得極大。
我和爸爸站在樓道外的雪地裏,他彎下腰,替我撿起被泥水浸濕的書包。
十年後的今天。
同一扇防盜門前,趙月媚依然用身體死死頂著門,嘴裏發出淒厲的咒罵和哀求。
樓梯拐角處,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和鑰匙碰撞的清脆聲響。
阿姨周秀雲溫柔的聲音穿透了風雪。
「成良,慢點抬,宜家這個實木嬰兒床有點沉,別碰著你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