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廂多年無人居住，門一推開，塵土撲麵而來。

房中堆滿斷腿的桌椅和廢棄箱籠，牆角還有潮濕發黴的痕跡。丫鬟青杏氣紅了眼：“姑娘操持侯府整整五年，他們竟讓您住這種地方！”

蘇念卷起衣袖，將窗戶推開。

“隻住一夜，能遮風便夠了。”

她帶來的東西很少。

幾件素淨衣裳，一隻母親留下的舊木匣，還有一本尚未核清的賬冊。

至於聽雪院中的擺設，本就是侯府之物，她一樣也沒拿。

剛鋪好床榻，江硯便踢開院門。

“婉寧姐姐舊傷發作，大夫說要服藥。你去熬藥，今晚守在她身邊。”

青杏忍不住道：“二公子，府裏沒有丫鬟嗎？姑娘明日便要離——”

“青杏。”

蘇念打斷她。

契約尚餘一夜，她不想在最後關頭橫生枝節。

藥熬到一半，江沉也來了。

他環視一圈，視線落在那張鋪著薄褥的窄榻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為何不讓下人收拾？”

“沒必要。”

蘇念添了一塊炭，淡聲道：“熬過今晚便好。”

江沉聽著這句話，心底那股煩悶再次湧起。

他認定蘇念是在以退為進，想用這副委屈模樣逼他心軟。

“婉寧身子不好，你暫且忍讓幾日。待她痊愈，我自然會讓你搬回去。”

蘇念沒有解釋，隻將熬好的藥倒入瓷盞。

江沉見她仍舊溫順，神情稍緩：“隻要你別再針對婉寧，婚事照舊。”

話音剛落，江硯又讓人抬來兩隻紅木箱。

那是蘇念為婚事準備的嫁衣與首飾。

江硯理所當然道：“婉寧姐姐從西域回來，許多衣物都沒帶。你把這些送過去，讓她先挑幾件合用的。”

青杏瞪大眼睛：“那是姑娘親手繡了兩年的嫁衣！”

“不過一件衣裳。”江硯不耐道，“婉寧姐姐肯穿，是給她臉麵。”

蘇念看了那嫁衣許久，俯身將它取出。

大紅錦緞上繡著並蒂蓮，每一針都是她曾經對未來的期許。

她拿起剪刀，沿著內襯輕輕剪開，從中取出一方泛舊的繡帕。

那是母親臨終前留給她的最後一件東西。

江硯譏諷道：“怎麼，舍不得？”

蘇念將繡帕收進懷中，把嫁衣遞給他。

“拿走吧。”

江硯怔了一下。

過去隻要提到與江沉的婚事，她眼中總會有光。如今嫁衣被奪，她竟連半分難過都沒有。

他莫名不快，抱起箱子便走。

夜色漸深。

蘇念坐在西廂院中，將五年來親手寫下的起居冊一頁頁投入火盆。

江沉舊傷遇寒易痛，忌酒。

江硯腸胃虛弱，不可貪涼。

老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需用安神湯。

火苗舔過墨跡，五年的心血一點點化為灰燼。

最後一本燒盡時，何婉寧忽然出現在門口。

“蘇姑娘，藥好了嗎？”

她的目光卻落在蘇念腰間。

青玉鴛鴦佩色澤溫潤，尾端係著江家獨有的金線流蘇。

何婉寧眸光微變。

她認得這枚玉佩。

這是江家祖傳的定親信物。

江沉竟把它給了蘇念。

何婉寧緩步上前，柔聲道：“這玉佩真漂亮，能讓我看看嗎？”

蘇念抬手按住玉佩。

“不能。”

何婉寧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火光映在她眼底，漸漸凝成一片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