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半夜兩點，我被一陣壓抑的哭聲驚醒。

我趿拉著拖鞋，披上花棉襖衝進屋。

周葵縮在床角，渾身發抖。

她身下濕了一片。

周野正笨拙地扯床單，想在我發現之前藏起來。

我一進去，他立刻擋到妹妹前麵。

小拳頭攥得死緊。

周葵臉色慘白，一遍遍小聲說：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別把我送走......”

我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才八歲，尿個床，第一反應不是找大人，而是怕自己被扔掉。

我直接越過周野，把周葵從被子裏撈出來，裹進花棉襖。

“哭啥呀？”

“誰欺負我閨女了？告訴媽，媽現在就去刨他家祖墳。”

我話說一半，周葵呆呆看著我。

我意識到不對，趕緊改口：“開玩笑，咱守法。”

“最多堵門口罵他兩小時。”

她鼻尖還掛著眼淚，嘴角卻偷偷彎了一下。

我一下激動了。

“兒子，你瞅見沒？”

“你妹笑了！”

周野也愣住了。

我抱著周葵原地轉了一圈。

“尿床算啥？媽小時候尿炕，第二天那褥子晾院裏，凍得邦邦硬，都能拿去當門板！”

周葵“噗”地笑出聲。

笑完，她趕緊捂住嘴，像是犯了錯。

我把她的小手拉下來。

“想笑就笑。”

“咱自己家，沒人嫌你吵。”

我換了床單，又給她衝了熱牛奶。

周野一直站在旁邊，緊盯著我的動作。

直到我真的沒罵妹妹，他繃了一晚上的肩膀才慢慢鬆下來。

第二天早上，他洗碗時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盤子。

“啪”的一聲。

周野整個人僵住。

他臉上瞬間沒了血色，下意識抬手護住頭。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得火氣直衝腦門。

不是衝他，是衝那些把孩子打成這樣的人。

我撿起一塊碎瓷片，故意問：“你知道它為啥碎嗎？”

周野死死咬著唇。

“因為它是盤子。”我把碎片扔進垃圾桶。

“盤子碎了，買新的。”

“孩子嚇壞了，上哪兒買去？”

他緩緩放下手，眼神裏滿是茫然。

我找來一個小黑板，掛到牆上。

又畫了三個大圓臉。

笑臉、哭臉、發火臉。

“以後不想說話，就畫。”

“餓了畫碗，疼了畫叉，誰惹你了，就畫個王八，再寫他名字。”

我指了指發火臉。

“這個歸媽，你一畫，媽立刻上線。”

周葵拿起粉筆，在笑臉旁邊添了兩根歪歪扭扭的小辮子。

“這是媽媽。”

我握著鍋鏟，半天沒反應過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叫我。

“哎！”

我答得太響，把倆孩子都嚇了一跳。

我趕緊壓低聲音，眼眶卻忍不住發熱。

“媽在呢。”

當天晚上，黑板上又多了一行字。

字寫得很用力：妹妹怕黑，別關燈。

是周野寫的。

我沒問他為什麼不說話，也沒逼他開口。

隻是換了一個小夜燈，擺在兄妹倆床頭。

暖黃色的光亮起來時，周葵鑽進被子。

周野站在燈前看了很久。

最後，他輕輕碰了碰燈罩。

然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

他的眼神裏，終於沒有那麼多防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