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舞團首演前,隻因稱重時我比標準體重多了兩斤,媽媽便把剛做完流產手術的我關進後台汗蒸房。
“從小就管不住嘴,現在又故意穿不下伴舞服,給你姐姐丟人,那就在裏麵把這兩斤蒸掉!”
熱浪瞬間將我吞沒。
我捂著絞痛的小腹,拚命拍門,求媽媽給我一瓶水。
她卻掃了眼門外失靈的溫度屏,冷冷將房門反鎖。
“才三十度,外麵的客人都受得了,就你嬌氣?”
可她不知道,溫控探頭早已損壞,室內溫度已經超過六十度。
她更不知道,三個小時前,我剛做完流產手術。
醫生叮囑過,我仍有大出血的風險,絕不能高溫脫水。
眼看鮮血順著小腿滴落,我隻好向姐姐求救。
她卻厭惡地皺起眉。
“來個例假而已,弄得跟快死了一樣?今天是我首演,你能不能別搶風頭?”
可我真的會死。
高溫讓我不斷脫水,術後出血也越來越嚴重。
最後,我蜷縮在滾燙的地板上,徹底沒了呼吸。
有工作人員替我求情,媽媽卻將應急鑰匙扔進垃圾桶。
“既然這麼喜歡裝虛弱,那就讓她把多出來的兩斤全蒸幹淨!”
可是媽媽,我不需要你給我水了,
因為我已經慢慢升起,終於逃離了這具被汗水和鮮血榨幹的身體。
看著生氣的媽媽,我局促地捂住仍在流血的小腹。
對不起,媽媽。
我沒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也沒能瘦成你想要的樣子。
......
飄到汗蒸房頂上時,我才知道,人死後是沒有感覺的。
剛才還像有把刀在我小腹裏來回剜。
現在卻一點都不疼了。
我低頭看見自己蜷在牆角。
濕透的頭發黏在臉上,身下的白毛巾已經被血泡紅。
右手還朝房門伸著,兩片斷掉的指甲卡在地板縫裏。
原來我死前,離門隻有半步。
“妍妍,喝口水。”
媽媽溫柔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她拿起門邊那半瓶水,擰開蓋子,送到姐姐嘴邊。
那是我的水。
高溫將嘴唇烤裂時,我趴在門邊求了她很久。
“媽,我就喝一口。”
她卻一腳將水瓶踢遠。
“水喝進肚子裏也是重量。”
“多出來的兩斤沒蒸掉,你別想喝!”
現在,姐姐不過抿了抿唇,媽媽就心疼地替她擦汗。
“慢點喝,舞台燈那麼熱,脫水了怎麼辦?”
我愣愣地望著她。
原來媽媽知道,高溫會讓人脫水。
姐姐嫌水溫了,隨手將瓶子扔進垃圾桶。
裏麵還剩一點。
我本能地撲過去,手指卻穿過了瓶身。
我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死了。
就算撿回來,也喝不到了。
我窘迫地把手藏到身後。
對不起,姐姐。
我不是想搶你的東西。
我就是死前,真的太渴了。
助理小桃抱著道具經過,忽然停下。
“阿姨,蘇念姐怎麼沒聲音了?”
“剛才不是還在拍門嗎?”
媽媽正替姐姐整理裙擺,頭也沒抬。
“裝累了。”
小桃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裏麵一點動靜都沒有,要不打開看看?”
我連忙飄到她身邊。
開門,求你了。
哪怕救不活我,也別讓我一直躺在裏麵。
媽媽卻一把將她拽開。
“你不了解她,她從小就會演。”
“隻要她姐有點好事,她準得鬧出點病來搶風頭。”
媽媽說,姐姐第一次參加市級比賽時,我就故意喊肚子疼。
我怔怔地望著她。
那一次,我得的是急性闌尾炎。
最開始隻是隱隱作痛。
我怕影響姐姐比賽,獨自躲進衛生間,直到疼得站不住,才給媽媽打電話。
“媽,你能不能過來看我一眼?”
媽媽壓低聲音罵我:
“你姐馬上上台,你就不能忍一會兒?”
“在家等著,別跑出來丟人!”
電話掛斷後,我真的乖乖等著。
我告訴自己,再忍十分鐘。
等姐姐跳完,媽媽就會來。
可掌聲響過,頒獎音樂也停了,她始終沒有出現。
我想撥打急救電話,腹部卻猛地劇痛。
手機掉進洗手池下,我也從馬桶邊滑了下去。
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
是保潔阿姨發現了我。
媽媽坐在病床旁,我以為她擔心壞了,剛想道歉,她卻先給了我一耳光。
“你滿意了?”
“你姐拿了冠軍,大家都在慶祝,我卻因為你跑來醫院!”
從那以後,我再不敢在姐姐的重要日子喊疼。
發燒就多吃兩片藥,腳扭了就把鞋帶勒緊。
實在忍不住,我便躲進衛生間,把毛巾塞進嘴裏。
小桃聽完,眼裏的擔憂淡了。
“那她可能真在鬧脾氣吧。”
我慌忙去拉她,指尖卻穿過她的手臂。
別走,我這次沒有鬧。
我是真的死了。
姐姐不耐煩地走過來。
“開場群舞少一個,隊形怎麼辦?”
媽媽立刻安慰她。
“缺她一個照樣跳。”
“胖成這樣,站你旁邊才叫丟人。”
服裝師拿起我的伴舞服。
“這衣服上周剛改過,她應該穿得下啊。”
當然穿得下。
來之前,我已經試過。
可換衣服時,腿間突然湧出一股熱流。
我怕血沾到姐姐的首演服,便趕緊把衣服脫下來,又蹲在角落幫她補好裙擺最後一顆亮片。
針紮破手指時,我還在想:
姐姐今晚這麼漂亮,媽媽一定很高興。
媽媽讓人拉上隔音簾。
“把門擋住,別讓她影響妍妍。”
簾子剛剛合攏,清潔工忽然指著地麵。
一縷暗紅色的血,正從門縫下緩緩爬出來。
媽媽盯著看了幾秒。
我以為她終於會害怕。
可她隻厭惡地皺起眉。
“為了逼我們開門,真是什麼臟招都用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