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當晚,婆婆在家擺了一桌菜。
她嘴上說是替我去晦氣,可桌上七道菜,全是蘇晚愛吃的。
我剛坐下,周妍就誇張地捂住鼻子。
“嫂子,你胳膊是不是爛了?怎麼一股藥味啊?”
周敘瞪她一眼。
“不會說話就閉嘴。”
周妍翻了個白眼。
“我也是關心她。再說了,女人身上留那麼大一塊疤,多難看。”
婆婆接過話:
“現在醫美發達,等傷好了去做植皮。”
“錢不是問題,別弄得以後阿敘看了倒胃口。”
我夾了一塊魚。
“媽放心。”
婆婆滿意地點頭:“你想通就好。”
“真有那一天,我換個老公就行,犯不著折騰自己的皮。”
桌上頓時一靜。
周敘放下筷子。
“沈昭,好好吃飯。”
“我吃著呢。”
蘇晚趕緊打圓場。
“阿姨,您別擔心。”
“我認識一個很厲害的整形醫生,回頭我陪昭昭姐去看看。”
我看向她。
她穿著我的睡裙。
胸口處寬了一截,腰卻鬆鬆垮垮。
“衣服合身嗎?”
蘇晚臉一紅。
“我行李沒帶夠,阿敘說可以先穿你的。”
“他說可以?”
“昭昭,不過是一件睡衣。”周敘皺眉。
我點點頭。
“確實隻是一件衣服。”
蘇晚鬆了口氣。
我又說:
“可你穿反了。”
她下意識低頭。
“沒有啊。”
“我說的不是前後。”
我笑了一下。
“是裏外。”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
那件睡裙是我畫皮時穿的。
貼著皮肉的一麵,沾過我的顏料。
人穿久了,會看見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婆婆不滿道:“你又說什麼神神叨叨的話?”
周妍嗤笑。
“畫畫的多少都有點精神病。”
“哥,你以後少刺激她,萬一哪天拿刀砍人怎麼辦?”
“放心。”
我看著周妍精心修飾過的臉。
“我不用刀。”
周妍被我看得發毛,啪地放下筷子。
“你盯著我幹嗎?”
“你的鼻子歪了。”
“胡說!”
她立刻打開手機前置鏡頭。
“哪裏歪了?”
“左邊。”
她用手摸了摸鼻梁。
“現在呢?”
“右邊也歪了。”
周妍慌了,拚命對著鏡頭調整角度。
蘇晚安慰道:“妍妍,昭昭姐逗你呢。”
“不對,真歪了!”
周妍猛地站起來。
“媽,我鼻子是不是塌了?”
婆婆瞥了一眼:“好好的,別一驚一乍。”
“你們沒看見嗎?它在往下掉!”
她兩隻手死死捏住鼻子,指甲刮破皮膚,血一下流了出來。
婆婆尖叫:“妍妍,你鬆手!”
“不能鬆!鬆了就掉了!”
周妍像聽不見,越捏越狠。
周敘衝過去掰她的手。
她突然發瘋似的掙紮。
“別碰我!有人要撕我的臉!”
“哥,是沈昭!”
“她嫉妒我年輕,她想換我的臉!”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一臉無辜。
“我受傷以後,一直坐在這裏。”
婆婆卻厲聲道:
“你剛剛故意說她鼻子歪了!”
“她天天說我醜,我隨口回她一句,不行嗎?”
“還敢頂嘴?”
婆婆揚手就要打我。
我沒躲。
周敘抓住了她的手腕。
“媽,夠了。”
“你還護她?妍妍都被她刺激成什麼樣了!”
“那也不能動手。”
婆婆氣得臉色鐵青。
周敘轉頭看我,語氣卻依舊帶著責怪。
“沈昭,你明知道妍妍最在意容貌,為什麼故意嚇她?”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她說我的疤難看,叫直率。”
“我說她鼻子歪,叫故意刺激?”
“她年紀小。”
“二十六了,巨嬰嗎?”
周敘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這時,蘇晚忽然捂住胸口,低低叫了一聲。
周敘立刻鬆開婆婆,衝到她身邊。
“怎麼了?”
“沒事,可能被嚇到了。”
“我送你回房。”
他扶著蘇晚往樓上走。
從頭到尾,沒有問一句我的手臂疼不疼。
我低頭,看向杯中晃動的紅酒。
酒麵倒映出周妍血淋淋的臉。
她不是被我控製了。
我隻不過輕輕點了一下她心底最害怕的東西。
人心是最好的顏料。
恐懼是什麼顏色,它就會把人染成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