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我住了十七年的院子,屋內已經冷清得沒有半點人氣。
平日裏伺候我的幾個丫鬟,早就在兩天前被母親找借口調去了沈清荷的院裏。
說是清荷身子弱,又有了身孕,需要懂事的人伺候。
我點燃桌上的燭台,拉出床底的樟木箱。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櫃子裏那些蜀錦做的衣裳、妝台上的東珠頭麵,都是將軍府買的。
既然要斷,就斷得幹幹淨淨。
我隻拿了幾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還有幾本兵書和醫案。
最底下的夾層裏,放著外祖母臨終前留給我的一處小莊子的地契。
那是唯一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我把這幾樣東西裝進一個小包袱裏,連同那匣子銀票放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冰涼的茶水滑入喉嚨,讓我原本就清醒的頭腦更加冷靜。
我想起半個月前,沈清荷剛進府時的光景。
那時候,她每天端著親自熬的補湯去書房看望父親。
我無意間發現,她的目光總是黏在父親書案上的邊關防輿圖上。
還有一次,她在花園裏輕哼的曲調,是西越國特有的塞外牧歌。
我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去找裴景明商議。
我告訴他,沈清荷身上的香囊裏,混著西越特有的“曼陀羅”香料。
這種香料極其名貴,根本不是一個流落鄉野的農女能用得起的。
可裴景明是怎麼說的呢?
他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翻著手裏的書卷,頭都沒抬。
“聽瀾,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清荷一個弱女子,能在外麵活下來就不容易了,你非要給她扣上這麼大的帽子?”
“你就是嫉妒爹娘現在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嫉妒她搶了你的風頭。”
他合上書,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失望。
“我以前隻覺得你強勢、不解風情,沒想到你骨子裏竟然這麼惡毒。”
從那以後,他便徹底搬出了我們的臥房,日日宿在書房,白天便去陪沈清荷。
我又去找父親。
我試圖告訴父親,軍機重地,不能讓來曆不明的人隨意進出。
父親氣得砸了最心愛的茶盞。
“來曆不明?她是我沈崇山的親生女兒!身上流著我的血!”
“你霸占了她的位置不感恩也就罷了,現在還要編造這種謊言來汙蔑她?”
“若再讓我聽到半句這種話,我立刻對你動用家法!”
那一刻,我徹底明白了。
在這個家裏,理智和真相,永遠比不過血緣和偏心。
既然他們非要閉上眼睛往深淵裏跳,我何必陪著他們一起死。
“吱呀!”
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裴景明站在門口,看著桌上那個幹癟的小包袱,眉頭緊鎖。
“你這又是在做什麼?”
他走進來,隨手翻弄了一下包袱裏的舊衣裳,語氣裏帶著幾分嘲弄。
“隻帶這麼點東西?故意裝可憐,想讓爹娘心軟留你?”
我伸手把包袱係好,拿回自己手裏。
“侯爺多慮了,不是我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帶走。”
“既然已經拿了放妻書,我們便再無瓜葛,侯爺深夜來此,於理不合。”
裴景明看著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呼吸重了幾分。
他大概是習慣了我以前替他打理侯府上下,替他籌謀仕途時的順從。
如今我什麼都不管了,他反而覺得我在拿喬。
“沈聽瀾,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拉開椅子坐下,一副看穿了我的姿態。
“你現在痛快答應離開,無非是以退為進,想讓我覺得愧疚。”
“我承認,這半年來你把侯府打理得不錯。但那又怎樣?”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裏滿是說教的意味。
“我要的是一個能懂我、依賴我、把我當成天的妻子。”
“而不是一個整天查賬、看兵書,遇到事情比我還冷靜的同僚。”
“清荷雖然什麼都不懂,但她會崇拜我,會因為我的一句話開心半天。”
“在這一點上,你永遠比不上她。”
我看著他滔滔不絕的樣子,心裏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了。
“侯爺說得對。”
“清荷妹妹確實是最適合你的人,所以我這不是給你們騰位置了嗎?”
“時間不早了,侯爺還是早些回去陪她吧,孕婦夜裏容易驚夢。”
裴景明的話被我堵在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你別後悔!出了這個門,你就再也別想回來!”
我走過去,將門重新關緊,上了門閂。
後悔?
該後悔的,恐怕很快就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