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術室的無影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背部爛肉被一點點刮掉的劇痛,讓我在半麻醉狀態下止不住地發抖。
護士一邊替我擦汗,一邊低聲罵著霍雲舒。
“未婚妻連手術都不陪,簡直冷血無情。”
我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咬著塞在嘴裏的紗布。
腦海裏不受控製地翻湧起五年前的畫麵。
那時候我剛追到霍雲舒不久。
為了給她做一頓生日晚餐,我不小心被熱油燙起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水泡。
她從公司連夜趕回來,捧著我的手,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她固執地帶我去急診,逼著醫生給我開了最好的燙傷藥。
她在病床邊守了整整一夜,不停地親吻我的額頭。
“星垂,以後再也不許進廚房了。”
“你如果受一點傷,我的命都要去半條。”
回憶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我千瘡百孔的心上反複拉扯。
原來不是她不會心疼人。
隻是她的心疼,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全部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手術結束被推回病房時,已經是深夜。
霍雲舒依然沒有出現。
第二天中午,宋清輝一個人推開了我病房的門。
他換上了一套幹淨的病號服,手裏捧著一束包裝精致的百合花。
他慢悠悠地走到床邊,把花隨手扔在床頭櫃上。
那雙在霍雲舒麵前總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卻充滿著居高臨下的嘲弄。
“星垂哥,昨天手術還順利嗎?”
“真對不起,昨天雲舒姐為了陪我做心理疏導,守了我一整夜。”
“她太累了,現在還在我病房裏補覺呢。”
我盯著天花板,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說完了嗎?說完你可以滾了。”
宋清輝非但沒有走,反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湊近我,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炫耀的惡毒。
“星垂哥,你是不是很好奇,火災發生時,為什麼更衣室的門會卡死?”
我原本平靜的呼吸微微一滯。
禮服店起火時,我正在三樓的VIP更衣室試穿最後一套結婚主西裝。
火警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我用力推門,卻發現門鎖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死死卡住了。
我隻能在狹小的空間裏,看著濃煙一點點從門縫裏灌進來。
如果不是消防員最後破窗而入,我早就變成了一具焦屍。
宋清輝滿意地看著我微微顫抖的肩膀。
“我隻是不小心把一個衣架掉在了門軸上。”
“誰知道火勢蔓延得那麼快呢。”
他掩著嘴笑了起來,聲音輕柔。
“其實火災發生的時候,雲舒姐剛好跑到三樓。”
“我故意在樓梯口崴了腳,疼得直抽氣。”
“你猜怎麼著?她看了一眼你更衣室的方向,毫不猶豫地轉身抱起了我。”
“沈星垂,你輸得徹徹底底。”
我轉過頭,隔著紗布死死盯著他。
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裏。
隻有一片極寒的死寂。
我知道他在激怒我。
我也知道,他希望我像個潑夫一樣大吼大叫。
我張了張幹裂的嘴唇,聲音沙啞。
“宋清輝,你費盡心機,就為了搶一個垃圾?”
宋清輝臉色一變,剛要發作。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霍雲舒大步走進來。
看到宋清輝眼眶泛紅地站在床邊,她立刻走過去,把他護在身後。
她眉頭緊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沈星垂,你又在發什麼瘋?”
“清輝好心好意來看你,你為什麼要罵他?”
宋清輝立刻抓住霍雲舒的衣袖,拚命搖頭。
“雲舒姐,你別怪星垂哥。”
“他毀容了心情不好,罵我是應該的。”
“我這就走,不惹他心煩了。”
霍雲舒心疼地擦去他眼角的淚水,轉頭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失望。
“你平時怎麼鬧脾氣我都可以包容。”
“但你現在越來越不可理喻了。”
“你明知道清輝父母雙亡,心思敏感,你還要用那種刻薄的話刺傷他。”
我看著霍雲舒那副大義凜然的嘴臉,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霍雲舒。”
我平靜地打斷她。
“我昨天剛做完大麵積植皮手術。”
“你關心過一句嗎?”
霍雲舒愣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在我被鮮血浸透的紗布上。
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愧疚,但很快又被理直氣壯掩蓋。
“我這不是來了嗎?”
“再說了,有醫生護士照顧你,我又不是醫生,在這裏守著有什麼用?”
“反倒是清輝,他昨天被火災嚇得整晚整晚做噩夢,離不開人。”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像是在施舍。
“我已經跟院長打過招呼了。”
“把你預定的那間高級無菌病房,先讓給清輝住。”
“他從小嬌生慣養,住普通病房容易交叉感染。”
“你忍一忍,等過幾天有空床位了,我再給你調。”
把燒傷最怕感染的未婚夫留在普通病房。
卻把隻有擦傷的綠茶男塞進無菌病房。
我沒有爭辯,隻是淡淡地閉上眼睛。
“好。”
霍雲舒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她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你能想通就好,我明天再來看你。”
說完,她牽著宋清輝的手,毫無留戀地離開了。
病房重新陷入死寂。
我睜開眼,看著手機裏剛收到的航班信息。
距離飛往巴黎,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