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督軍府的紅木書桌前,看著手裏那份西南軍工廠的賬冊。
門外傳來副官沈毅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督軍,南郊別館那邊來電話了。”
“說吧。”
我頭也沒抬,用朱砂筆在賬冊上勾了一筆。
“陸少爺讓人把別館裏老督軍的那些遺像和舊物都扔出來了。”
沈毅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
“說是那位賀小姐看著害怕,全給丟在雨地裏了。”
朱砂筆的筆尖瞬間折斷在紙張上,洇出一大片刺眼的紅。
父親生前最愛在南郊別館釣魚。
那裏的一草一木,都是他親手布置的。
我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槍。
“備車。”
雨越下越大,黑色的轎車停在別館門前。
院子裏燈火通明,西洋留聲機裏放著法文圓舞曲。
而父親的遺像被隨意地丟在泥濘的水窪裏。
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
我彎下腰,將那張沾滿泥水的照片一點點擦幹淨。
“沈小姐怎麼半夜過來了?”
陸司珩撐著一把黑傘,從別館台階上緩步走下。
他穿著絲綢睡衣,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這些東西,誰讓你扔的?”
我抱著照片,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格外沙啞。
陸司珩將傘往我這邊傾斜了一點。
語氣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包容。
“聽瀾,一堆舊物而已。”
“若徽膽子小,半夜起夜看到這些黑白照片嚇得睡不著。”
“我是為了她的身體著想。”
“她懷孕了,受不得驚嚇。”
懷孕。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鈍刀,狠狠戳進我的胸口。
父親生前費盡心血為我定下的良人。
帶著一個懷了他孩子的洋裝女人,住進了我父親的別館。
“陸司珩,我們是有婚約的。”
我看著他那張挑不出毛病的俊臉,隻覺得無比反胃。
“我知道。”
他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但我也是個正常的男人,在法國那麼多年,總需要人照顧。”
“若徽是個好女孩,她不圖名分,隻圖我這個人。”
“你放心,陸家少奶奶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他甚至伸出手,想要拍拍我的肩膀。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賀若徽披著陸司珩的外套,從門後探出頭來。
“司珩,外麵冷,快進來吧。”
她看了看我手裏的遺像,裝出一副歉疚的模樣。
“沈小姐,真是對不起。”
“我不知道那是令尊的照片,隻是覺得屋子裏擺著死人的東西不太吉利。”
“您大人有大量,不會跟我一個孕婦計較吧?”
陸司珩立刻將她摟進懷裏,心疼地捂住她的手。
“怎麼出來了?快進去,別受了風寒。”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聽瀾,你還不走嗎?”
“難道要留在這裏,看著我們一家三口休息?”
我死死盯著他們依偎在一起的背影。
“陸司珩,你把西南十二家軍工廠的賬本拿走了?”
他腳步一頓,回頭衝我笑了笑。
“是母親的意思。”
“她說你一個女孩子,管那麼多工廠太累了。”
“既然快要嫁進陸家,這些產業自然該由我這個丈夫來代勞。”
“明天就是訂婚酒會,權當是你給陸家的嫁妝了。”
他說完,砰的一聲關上了別館的大門。
將我徹底隔絕在那扇華麗的雕花木門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