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淩晨四點多,我爸發來一張照片。
舊西裝掛在旅館牆上,旁邊牆皮發黃,還有一塊黴斑。
他用手把衣角撫得很平。
照片下麵,是他一字一字打出來的話。
“爸練好了。明天發言,不給你丟臉。”
我抱著手機,眼淚砸在屏幕上。
我媽走得早。
我爸一個人把我養大。
他年輕時在機修廠做維修工,後來廠裏出事,他耳朵壞了,聽不見了。
剛開始,他也崩潰過。
家裏門鈴響,他不知道。
水壺燒開,他聽不見。
我半夜發燒,他隻能用手一遍遍摸我的額頭,生怕錯過我一點反應。
後來他學手語,學看唇語,學用手機打字。
我小學開家長會,他總是提前到。
別人的爸爸媽媽和老師聊得熱熱鬧鬧,隻有他坐在角落,拿著紙和筆,等老師慢慢寫給他看。
有一次我嫌丟人,回家對他發脾氣。
他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是低頭給我煮了一碗麵。
碗底壓著一張紙。
“爸爸會努力學,不讓你難堪。”
那張紙我至今還留著。
現在,宋硯洲也覺得他難堪。
天亮後,化妝師進來給我做造型。
宋硯洲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咖啡。
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把杯子放到我麵前。
“喝點,別低血糖。”
我沒碰。
“接我爸的車幾點到?”
宋硯洲笑了一下。
“你今天是新娘,管這些幹什麼?我安排好了。”
我盯著他。
“電話給我。”
他被我看得不耐煩,拿出手機劃了幾下。
“等會兒發你。”
他沒有發。
九點四十,我爸沒到。
十點,我爸還是沒到。
婚禮總管一遍遍催我去彩排。
伴娘小聲勸我:“晚喬,可能路上堵了。”
我給我爸打視頻。
沒人接。
他聽不見電話鈴,我隻能一遍遍打。
終於,電話接通。
畫麵裏,我爸站在公交車上。
車廂很擠,他一隻手抓著扶杆,一隻手慌忙舉著手機。
西裝袖口蹭了一大片灰。
有人從他身後擠過去,不耐煩地推了他一下。
他張了張嘴,努力發出聲音。
我聽不清。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快到了。”
我打給宋硯洲。
他接得很慢,背景裏有人在笑。
“怎麼了?”
“我爸為什麼在公交車上?”
那邊安靜一秒。
“司機可能臨時有事。我讓叔叔自己打車也可以。”
“他聽不見!他不會用打車軟件!這些你明明知道!”
宋硯洲壓低聲音。
“林晚喬,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鬧?流程馬上開始了。”
電話那頭傳來唐以晴的聲音。
“硯洲,攝影師說先給我們家拍合影,你快點。”
宋硯洲立刻說:“我先忙。”
電話斷了。
我站在化妝間裏,手腳發涼。
過了一會兒,酒店管家來送茶點。
我忽然叫住她。
“今天接送車名單,能給我看一下嗎?”
她愣住:“宋先生那邊統一安排的。”
“我是新娘。”
她猶豫片刻,把平板遞給我。
唐家三口,禮賓車一號,已完成。
宋家親戚,商務車二號,已完成。
公司貴賓,禮賓車三號,已完成。
我往下翻。
沒有我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