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哪來的欠條?」
空氣凝滯幾秒後,顧旭陽先一步奪過桌上的單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當出國的留學費用,你結婚買房,包括你閨女後來上國際學校。
「每筆錢背後,都有我的一份。」
我平靜地開口。
「媽!你怎麼都簽了欠條?不是說——」
不是說都給他們了嗎?最後幾個字被顧旭陽硬生生咽回去。
我在心裏替他補充。
是的,這筆錢本來我給出去,就沒打算要回來。
反正我孤家寡人,平日開銷又少。
攢下的錢交給林秀荷時,她說什麼都要寫欠條:
「不行,親兄弟還明算賬呢,這些錢都是我借你的,等我以後還你。」
我樂嗬嗬擺手,欠條被我毫不在意地塞在抽屜裏,沒想到這一天也是派上了作用。
「這上頭又不是寫的我的名字,你看我幹什麼?你找我媽要去啊。」
顧旭陽惱羞成怒,麵頰漲得通紅。
話音落地又意識到不妥,指責起我來,「宋姨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你和我媽這麼多年的老朋友了,還計較這這些錢?
「你無兒無女的,一把年紀了,要是揣著這麼多錢,到時候騙子兩句話就給你騙光了。」
找到了理由,他冠冕堂皇地打起了算盤:
「我媽又不是不還你,這不是替你保管著,怕你亂用嗎?
「宋姨前幾年老宅不是還有筆拆遷費嗎,你——」
「蓋了新屋,花完了。」
我打斷他,其實還剩好幾十萬,我原本打算等林秀荷孫女長大後給人買輛車的。
「你倒是提醒我了,政府給我安置的新房子我都沒住呢,到底是鄉下自在,住這我連倒杯水都操作不明白。」
我扯了扯嘴角,不管他們是什麼反應,直接回房把行李箱拖出來。
外賣員正好上門,摁響了門鈴。
林秀荷打開餐盒試圖緩解尷尬:
「哎呦小鳳你這是幹什麼,有什麼事我們先吃早飯,吃完再說呢。」
滿滿一袋子,三盒粥,林秀荷一盒,她兒子兒媳正好分。
「沒事我去煮個雞蛋吃,你先吃吧小鳳。」
她訕笑著打開,手卻懸在空中,因為裏頭撲麵而來的海鮮味兒。
我淡淡地開口拒絕:「我海鮮過敏。」
行李箱用的時間太長,已經磨損的輪子在地磚上發出刺耳尖銳的摩擦聲。
林秀荷的手本能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回頭,目光先掃過那間臥室門。
結婚的時候林秀荷裝修新房,說什麼也要留出一個房間。
房門上她親手提了“宋春鳳”三個字。
「等到時候孩子都長大了,住出去了,這就是我們的小家。」
當年的情景曆曆在目,她混濁的眼底依稀可見盈盈的淚光。
我仰了仰頭,讓眼眶裏的淚珠憋回去,蓄力甩開她的手。
走出門時顧旭陽過來拉她,神情肉眼可見地不耐:「媽,你隨她去好了。」
虛掩著的門內傳來他刻意壓低了的聲音:
「你還想她賴在這兒?不僅蹭你養老金,還算那些成年舊賬?」
他輕嗤一聲,「你不是說宋姨和你關係好嗎,不會計較那些錢的嗎?真是晦氣。
「以後還是別跟她來往,反正她沒什麼人撐腰,一個人到時候老死了,沒有欠條的事兒了。」
輕飄飄的語氣,壓在我身上卻沉重如山。
我不甘心地等了好久。
終於等到了林秀荷夾雜著笑意的兩個字:
「也是。」
愣了足足一分鐘,我僵住的腿終於邁出了一步。
也是,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必守著這些舊回憶不放手了。
回老家後,我第一時間將這些年的欠條整理出來,學著用微信發給顧旭陽。
發過去顯示是個紅色感歎號。
他把我拉黑了。
我輕嗤一聲,轉手發給了林秀荷。
說實話,也不是真想著他們還,隻是覺得對不起我這些年的真心,總得讓他們也隔應一下。
不和他們一起住的日子顯得清閑很多,我一覺睡到自然醒,吃過早飯就在附近散散步。
這天手機裏卻彈出了銀行的信息,到賬整整70萬。
我愣了愣,腦子裏第一反應是林秀荷轉來的。
什麼意思?
糾結了好久我打她電話,那頭響了好久沒接。
亂七八糟的情緒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地莫名難受。
我沒忍住,直接坐了車往林秀荷家跑。
敲了門等了好久沒人開,我狂拍了好幾下門,驚到了來樓道打掃的保潔。
問起這家人,她愣了愣:
「住這兒的那個老太太是吧?
「前幾天搬出去了,好像聽說她把房子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