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夜裏燥熱得睡不著覺。
我盯著烏青的黑眼圈一早起來。
手腳像自己有記憶,開始拿出碗筷準備做林秀荷一大家子的早餐。
回過神來發現不對。
林秀荷腿腳不利索,她兒子又住得遠,之前說要請護工,我大手一揮說不用,屁顛顛趕過來照顧人。
我總惦念著她年輕時說的話:
「等我們老了,我才不管那些什麼小輩,咱們就兩個人,舒舒坦坦地過。」
於是家裏大小家務我都包攬了。
她說我廚藝好,我就心甘情願地每天跑去十幾公裏外的菜場買菜。
飯菜是我全掏的,水電是我交的。
結果她兒子回來一星期,把我關在門外十次。
人老了,憤怒難受來得快去得快。
沒力氣多感傷,我倒覺得有些好笑,索性回了房開始收拾東西。
賴在她家這麼久,確實是我不要臉了。
清晨的第一抹陽光透過窗子落在我桌前,照亮上麵疊層的一遝紙。我將它們整理好放在夾在本子裏。
早上七點的時候家裏陸陸續續有人起了。
「媽,今兒早餐怎麼沒有?」
「衣服怎麼都沒送進洗衣機?」
顧旭陽扯著嗓子喊,抱怨道,「難得休假來這邊這會兒,結果碰到的都是糟心事。」
「這......」
林秀荷的聲音響起來,「你宋姨呢,她還沒起?」
見我走出門,她的眼底夾雜著微妙的審視和不耐:「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晚?」
我淡淡道:「人老了,覺多。」
我坐到沙發上,沒有氣廚房的意思,拿起遙控器開始擺弄。
林秀荷給顧旭陽使了個眼色,我看到了,她大概在提醒對方別掛臉的太明顯。
「旭陽呐,你點個外賣吧。」
她笑盈盈地走到我身旁,見電視機還沒打開,主動來幫我:「你看,要摁這個才行。
「這裏標的是英文,你看不懂。記住按鍵位置就行。」
我瞥了眼林秀荷。她是改革開放那一代的大學生,嫁了個高材生當太太,日子舒服了半輩子,自然臉上皺紋都比我少很多。
教我用遙控器時,不可避免地皺了皺眉,流露出幾分生理性的厭煩:
「算了,跟你講你也聽不懂,你就記住這一個開關就行,電視上放什麼你看什麼吧。」
我定定地看著她:「這些電器不是都可以語音控製嗎?」
「係統認得是標準的普通話,你這口音,出去和小年輕說話,人家都聽不懂的。」
她話音落地時,顧旭陽噗嗤一聲笑出來:
「宋姨也是跟上時代了,知道還有語音控製這一說啊。
「要不宋姨等下我不讓快遞小哥送上門了,你下去用下外賣櫃,看看能不能弄懂。」
林秀荷瞪他一眼,拉著我又撈起閑話。
話頭拐著拐著,提到正事:「雅雅也高考完了要上大學了,可她那個成績,你也知道。
「現在說是要報什麼國際學校,以後留學,這丫頭......
「隻是現在旭陽的錢都投了項目,還得想想辦法......」
見顧旭陽的視線也投過來,我明白了他們的意思。
無非就是,我也要出點錢嘛,最好是包攬了。
我扯了扯嘴角,直白道:「缺錢是吧,缺多少,找我借?」
眼看顧旭陽的眼睛一下亮起來,他估計在想,我說的借,和白送沒什麼區別。
可下一秒,我笑著掏出來舊本子。
裏麵一張張欠條散出來,我麵無表情地陳述:
「我算了算,這些年來你們一共借了我69萬,欠太多了,我不想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