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建國的家在鎮子邊上。
門口堆著半人高的大白菜,窗台上凍著一排礦泉水瓶。
我盯著那些冰坨子看了半天。
“這是做什麼的?”
趙建國認真回答。
“以後用來做天然冰箱。”
孫梅踹了他一下。
“別瞎教孩子,那是我忘收了。”
屋裏很暖。
炕上鋪著紅花褥子,牆邊擺了一排獎狀。
我仔細看了看。
有孫梅的優秀教師,也有趙建國退伍時拿的證書。
中間還貼著一張“家庭衛生流動紅旗”。
歪得快掉下來了。
趙建國想扶正。
孫梅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別碰,這玩意兒貼正了,顯得咱家太刻意。”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兩個人同時回頭。
我趕緊閉嘴。
趙建國壓低聲音。
“媳婦兒,她剛才是不是笑了?”
“我又沒聾。”
“看來我那句話挺幽默。”
“她笑的是你手欠。”
兩個人拌著嘴,把我帶進小房間。
房間裏有一張新鋪好的床。
被罩是粉色的,上麵印著一群齜牙咧嘴的小熊。
床頭擺著布娃娃、鐵皮青蛙和一把塑料寶劍。
我愣住了。
“這些都是給我的?”
趙建國有些不好意思。
“時間緊,也不知道八歲小姑娘喜歡啥。”
“老板說布娃娃穩妥,我尋思也不能光有娃娃,萬一遇上壞人呢?”
孫梅指著塑料寶劍。
“你指望她拿這個見義勇為?”
“先練膽兒唄。”
孫梅讓我洗澡。
我站在浴室裏,很久沒敢脫衣服。
她在門外問了兩次,我才說:
“阿姨,我身上臟。”
“洗完不就幹淨了?”
“衣服也臟,會把你家弄臟。”
門外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孫梅隔著門說道:
“丫頭,你聽姨一句。”
“家不是怕你弄臟的地方。”
“家是你弄臟了,有人跟你一塊兒收拾的地方。”
我捏著衣角,鼻子發酸。
洗完澡出來時,床上放著一套大紅花棉睡衣。
我穿上以後,像一床會走路的被子。
趙建國看見我,眼睛一亮。
“哎呀,這一瞅就抗凍!”
孫梅氣得追了他半屋。
“誰讓你買大兩號的?”
“孩子長得快,明年還能穿。”
“那你咋不給她買八十歲穿的?一步到位唄!”
他們吵得正歡,警察打來了電話。
我的父母已經聯係上。
電話那邊,媽媽先問鑽石項鏈找沒找到。
警察說我被人販子拐到了東北,她足足停了十幾秒。
“怎麼可能?”
“她自己跑那麼遠幹什麼?”
警察糾正她。
“不是自己跑,是被拐。”
媽媽語氣有些亂。
她說家裏正在給弟弟過生日,保姆又請假了,所以沒人注意我什麼時候出去的。
“孩子安全就好。”
“我們過些日子派司機過去接她。”
孫梅一把接過電話。
“啥叫派司機?你們是沒腿還是孩子是快遞?”
電話那邊立刻不高興了。
“你是誰?”
“我是救你家孩子的人。”
“還有,別擱這兒擺譜,你閨女被拐三天,你第一句問項鏈,你那項鏈能管你叫媽啊?”
媽媽聲音發冷。
“這是我們的家事。”
“行,那我不摻和。”
孫梅冷笑。
“你們那司機來的時候把孩子生日、過敏史、最愛吃啥都寫清楚。”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人販子的同夥。”
電話被掛斷。
我拽了拽孫梅的衣角。
“阿姨,她真的是我媽媽。”
孫梅蹲下來,幫我挽起過長的袖子。
“無所謂,話說你有啥過敏的不,我剛才一說才想起來還沒問你這個。”
我小聲說:
“我對芒果過敏。”
她的手頓了頓。
床頭櫃上,正放著趙建國剛買回來的芒果蛋糕。
趙建國二話不說,抄起蛋糕就往外走。
“我退去。”
“都切了咋退?”
“那我扔了。”
孫梅瞪他。
“扔啥扔?你去院裏吃,別讓孩子看著饞。”
十分鐘後,我趴在窗邊。
趙建國蹲在零下二十度的院子裏,一口蛋糕一口涼風。
邊吃邊吸鼻子。
“這芒果吃著咋還有點凍牙呢?”
我笑得差點從炕上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