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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河溝分魚,三請不出

沈越是被河溝裏撲騰的聲音吵醒的。

鴨子發出的是人的笑聲。推開破廟爛木門,晨霧中看見朱標站在河溝裏,褲腿卷到膝蓋處,光著腳丫在淤泥裏亂摸,濺得滿身滿臉都是泥點子。

“先生”朱標拿著一條巴掌大的鯽魚,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撿到了金子一樣,“這是我捉到的!”

大虎站在岸邊,急得直搓手:“殿下、公子!”請慢走。石頭很滑

沈越蹲在河邊,捧起一捧冷水洗了把臉,然後又朝那條魚看了一眼:“太小了。”

朱標一驚:“啊?”

放生沈越擦了把臉,水珠從下巴上流了下來,“現在吃掉它,它就永遠是這個樣子。”不吃的話,下個月就可以喂飽兩個人了

朱標手裏拿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鯽魚,想了很久。他蹲下身子,手一鬆開,那條魚尾巴一擺,就鑽進了淤泥裏。

“先生說的是。”站起來之後,褲腿上就滴答答地流下泥水來,“治大國......”

沈越已經下到河裏了,光著腳丫,在淤泥裏摳了摳,然後突然彎下腰,在石縫間摸出一條二斤重的黑魚,甩手扔到岸上,“這條夠大,中午吃。”

二丫從岸上接住,被魚尾巴抽了一臉泥,笑得露出了牙齒。

——

第一撥人辰時就到了。

沈越剛上岸,就坐在河溝裏曬太陽,嘴裏還嚼著一根蘆葦芯。土路上走來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子,頭戴方巾,手裏拿著一把折扇,扇麵上畫著竹子,在蝗災剛剛過去、滿地泥濘的時候,顯得十分紮眼。

他後麵跟著兩個衙役,沒有穿皂衣,但是腰間掛著刀,走路時外八字,是來自懷遠縣的人。

沈越就是你中年男人走到了三步之外,扇子收起來,鼻子朝上。

沈越沒有睜開眼睛。

我家老爺,就是遠在懷遠縣的張大人,聽說你有些歪門邪道的方法可以治蝗蟲,也可以治水用扇子柄敲打自己的手心,張大人仁慈,給你一個效力的機會賞銀十兩,管飯,到懷遠縣指點三個月。這是你自己的原因

河邊很安靜。

朱標正在給褲子係鞋帶,這時他突然停了下來。大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手指頭都變白了。

沈越睜開眼睛看了看天空之後又合上了眼睛。

不去

中年人皺著眉頭問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沈越說,“不去。”沈越又說了一遍,“腿疼,走不動。”

放肆中年男人把扇子打開又合上,然後說,“你知道我家老爺是誰嗎?”兩榜進士、天子門生、正七品正印!你一個鄉下人,給你麵子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靴子踩在了泥地裏:“張大人說,如果你識相的話,在遠縣的功勞簿上給你記一筆,說不定還能給你個童生的身份。”如果你不識相——

不識相的人怎麼辦

朱標站起來。他沒有帶刀,手裏拿著剛才摸魚用的破竹簍,但是腰杆卻直得像一根竹竿,從東宮裏帶出來的、浸透在骨頭裏的那種高貴氣質,突然間就壓了下來。

中年男子被他看得一愣,然後強撐著說:“你是誰?”

種地的朱標笑了笑,蹲下身來和中年男人平視著,“懷遠縣?”懷遠縣就是蝗災之後被淹了一半的城市,護城河也成了糞坑

中年人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你......”

你家老爺貪汙了三年修建河道的錢,閘口生鏽,涵洞塌陷,百姓的房子被水淹了朱標的聲音很平靜,好像在談論一件普通的事情一樣,“府城案卷庫中,彈劾他的人有三條。”陳敬宗沒有上報,是給他留麵子

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回去告訴張大人,先把閘口打開,把吞進去的銀子吐出來,然後再來說‘指點’二字。”

中年人手中的扇子都拿不住了,臉漲得通紅:“你......你這是血口噴人!”等著呢!等到我向張大人稟告之後,派兵來捉拿你們這些妖民

去沈越突然開口了,眼睛還是閉著的,“路滑,小心摔跤。”

中年人轉身就走,腳步很大,綢衫下擺掃過河邊蘆葦叢,不知道怎麼纏上了一根枯藤。用力一拉,“刺啦”一聲,下擺撕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裏麵露出了月白色的襯衣。

兩個衙役想笑但是不敢笑,憋得滿臉通紅,扶著中年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沈越睜開眼睛看著朱標說:“是誰讓你這麼說的?”

朱標撓了撓頭說:“先生的意思不是這樣的吧?”

“是”沈越站起來把濕衣服擰幹了,但是你說早了。等到他把底牌都亮出來之後,你再把桌子掀翻。掀早了,不疼

朱標愣了一下,然後就彎下腰來向他行禮說:“學生受教。”

——

第二撥人是中午的時候到達的。

鳳陽府知府陳敬宗派了一輛驢車,車上裝有十壇好酒、五匹鬆江布和一百斤臘肉。趕車的人是府衙的師爺,熟人,上回跟著陳敬宗一起來的,態度很恭敬,說話之前都會先作揖。

沈先生,我家大人說過了,劉全昨天已經被押解上路了,流放到三千裏之外,家屬沒有被收為官奴。王德發抄家,田產充公,分給當年被他逼死的佃農遺孤

師爺從懷裏拿出了一個信封,裏麵有一封信,上麵寫著“大人親筆”

沈越接過信之後,並沒有去看,隻是隨便扔給了老根爺。

“肉已經分好了。”他指著那一百多斤的臘肉說,“每家分一斤,流民和本村一樣。”布匹用來做婦女、兒童的衣服。酒......

他揭開一壇酒,聞了聞,點頭道:“留兩壇酒,其他的搬到祠堂去,老根爺收著,過年前再喝。”

師爺賠笑道:“先生,我家大人又問起,您什麼時候去府城?”他準備了酒席......

紅薯可以煮熟了再吃沈越講的是。

師爺也不敢再問了,隻好作揖告辭。

——

第三批人是在傍晚的時候到達的。

太陽落山的時候,天空中有一片紫色和紅色交織在一起的晚霞。土路上麵傳來的是馬蹄聲,並不是一匹或者兩匹馬,而是十六匹馬。玄甲黑馬,馬具上銅釘在餘暉之下發出冷冷的光芒。騎士穿的是禁軍的衣服,腰間掛著一把長刀,刀鞘上用的是黃色的絲綢。

中間有一輛青色帷幔的馬車,上麵掛著簾子,下來一個穿緋色官袍的老者。袍子上孔雀圖案的補丁很皺,一定是走了很遠的路。手裏拿著一卷黃綾,並不是聖旨,而是朱元璋親筆寫的,用玉扣固定住。

村口的老者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之後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大聲說:

沈越先生,接到命令——

破廟門口,沈越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一個破陶碗,裏麵盛著粥。粥是中午剩下的,放涼了之後凝固成一塊,他用筷子夾著一塊一塊地吃。

等了三息之後,還沒有人來。

沈越先生

沈越沒有說話,但是他的頭沒有抬起來,隻在念著

老人的臉部肌肉也跟著抽搐了一下。他在禮部工作了二十年,宣讀上諭不下百次,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別說跪迎了,這個人連碗都沒有放下。

展開黃綾,聲音提高一些:

朕聽說定遠有賢能的人才,很想見一見。先生的大才,朕很想見一見。什麼時候願意來,應天府城門就為先生常開。賜禦酒二十壇、蜀錦五十匹、黃金百兩。欽此

念完之後。

會場非常安靜。禁軍騎士們騎著馬,手握長劍,目光都集中到了門檻邊的那個喝粥的孩子身上。

沈越喝完了最後一口粥之後,用筷子把碗底刮幹淨,然後站起來。

走到老人麵前。

老人雙手遞上黃綾卷軸,彎腰很厲害:“先生請接......”

沈越繞過他,走到馬車後麵,揭開一個酒壇的封泥,聞了聞,然後用手指蘸了一點嘗了嘗。

酒還可以接受說。

然後他指著五十匹蜀錦對劉大說:“劉大,把這些分給做衣服的婦女。”太豔了,我不穿

又指著那箱黃金對老根爺說:“老根爺,修祠堂用。”剩下的就是買糧食、種地、買鐵鍬、買鹽了

老者一動不動,手中的黃綾卷軸也高舉在空中:“先生......這是上位的獎賞......”

收到沈越說,“替我向他道謝。”

頓了一下,又想了一下,補充道:“就說我是普通人,京城路遠,走不動。”如果他要喝酒的話,自己去。請他吃紅薯

空氣裏好像都有了凝固的感覺。

禁軍騎士們手中的刀刃已經露出了半寸,寒光在傍晚的時候一閃而過。老人猛的轉過頭來,瞪了他們一眼之後,刀又“唰”的一聲收了回去。

老人想到離開京城的時候,朱元璋在禦書房裏拍著他的肩膀說:“此人不來的話,不要勉強。”有禮有節地退場。動他一根毫毛的話,朕要你全家的腦袋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黃綾卷軸慢慢收進袖子裏,對沈越行了一個大禮:

“先生的話,下官一定帶到。”。但是下官鬥膽,請求先生給出一個結論。上位的人問起的時候,下官......下官也可以交差了

沈越拿著酒壇子向破廟走去,沒有回頭:

紅薯成熟的時候

“什、什麼”

紅薯成熟的時候沈越的聲音飄過來,和晚風一起,“我挑兩筐好的送去。”不能白喝他做的酒

老人站在那裏,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朱標在一旁看著,然後突然低下頭笑了。想到東宮的那些講官,在說起父皇的時候都是戰戰兢兢、汗流浹背的樣子。再看麵前這個提著酒壇、穿一件破短褐的少年,天下的人都敢讓朱元璋“自己來”的,恐怕就隻有他一個人了。

他笑夠了,整理好衣襟之後走到老者的麵前,壓低聲音說:“回去告訴父親、告訴上級,兒子一切平安。”先生,先生是真人

老人的眼睛一亮,才認出麵前這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是誰,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朱標扶著他說:“不要跪。”這裏不許跪

——

沈越晚上喝禦酒。

如果沒有杯子的話,就用豁口的陶碗。劉大、張鐵匠、老根爺、朱標、大虎圍坐在破廟門口,各人麵前放著一個碗。女兒紅是二十年的老酒了,醇厚,入口如刀,入腹似火,燒得人眼眶發燙。

沈越喝得很慢,一口口地喝著,看著天空中的星星。

朱標端起碗的時候,突然問道:“先生,您真的不去京城了嗎?”

不去

“為什麼呢?”

沈越沉默了一會,指著自己的腳說:“草鞋好。”京城的靴子,夾腳

朱標不明白。

沈越又指著遠處的窩棚裏亮著的燈光,紅薯地裏燃燒的火把,以及河溝裏嘎嘎叫的鴨子。

我去過了,這些怎麼辦他說,“紅薯還沒有熟,溝還沒有挖好,鴨子還沒有下蛋。”比見皇帝更重要的事情是

朱標沒有說話。

低頭看碗裏的酒,酒麵上映著月亮,晃來晃去的。想到東宮的奏折,軍國大事,當務之急。但是眼前這個少年卻告訴他說,紅薯、溝、鴨子比這些都重要。

先生朱標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他說,“如果有一天,天下的人都吃飽了,你去不去?”

沈越轉過頭來望著他,突然笑了。

那麼就不用去了他說,“天下的人都吃飽了,還要我幹什麼?”

他把碗裏的酒喝完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然後就去廟裏了。

去睡覺吧。明天要進行巡田

朱標一直都沒有動。

大虎湊了上來:“殿下,該休息了......”

大虎(人名)朱標突然開口,聲音很小,“你說,像先生這樣的一個人,如果進入朝廷的話,又會怎麼樣呢?”

大虎想了想之後說:“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不。”朱標搖搖頭,目光落在破廟門口被煙熏得發黑的縣令木牌上,朝堂就是個大染缸。現在的先生是什麼顏色,進去一次之後就什麼顏色都沒有了

仰起頭把酒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這兩個動作和沈越一模一樣。

朱標說,“所以,我不能讓先生進去。”至少現在還不是這樣

——

沈越躺在稻草堆上,在破廟裏聽外麵的聲音。

係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

功德值+150。朱元璋好感度:渴望一見(已經達到了上限)

禦駕親臨(概率提高)

提示:宿主目前的行為已經導致了曆史軌跡的改變,請慎重選擇

沈越翻身的時候把破短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

“吵”他說。

廟外有一隻白圍脖鴨子“嘎”了一聲,好像在應和。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上漏下來,灑在已經喝了一半的禦酒上麵,禦酒的香味隨著夜色慢慢消散。遠處的欽差的馬車還沒有走遠,蹄聲沉悶,好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沈越睜開眼睛之後就看見了屋頂上的一個窟窿。

紅薯熟了......他還得等兩個月

然後就閉上了眼睛,進入了睡眠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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