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標一鍬下去,鴨屎就濺到褲子上去了。
鍬是劉大借給他的,柄長三尺,鐵口卷了刃,是用來翻肥的。沈越讓他把窩棚後麵堆積的鴨糞鏟到紅薯地邊上,說這是“追肥”,追得越狠,苗長得就越壯。
大虎在一旁的臉都扭曲了,杏黃袍子早就脫掉了,裏麵穿的是短褐,但是手上沒有繭子,握鍬的樣子像握劍一樣別扭:“殿下!”放著吧,屬下會來
朱標擦了把汗,笑著說:“先生說,治國就像種地一樣,不親自下田,怎麼知道土地肥沃不肥沃呢?”
沈越蹲在田埂上,手裏拿著一根草莖,手裏拿著一個破了的陶碗,裏麵盛著一碗冷粥。看朱標一眼之後,把草莖吐出來。
不是治國如種地沈越說,“治國如積肥——臭要忍,累要受,到了時候,地裏才會出糧食。”聞到香味但是沒有聞到臭味,不能當家
朱標一愣,低頭看著鍬頭上的黑黃相間的鴨糞,突然有所感悟。
放下鐵鍬之後,他蹲下身來對沈越說:“不嫌棄的話,就鋪在泥地上吧。”“那麼,按照你的說法,我的父親就是臭名昭著的皇帝?”
沈越喝了一口涼粥,含在嘴裏漱了漱,咽了下去。
你的父親就是指你爸爸他看著遠處的窩棚群,要過飯、當過和尚、在戰場上滾過屍堆。他聞到的味道比皇宮裏所有的人都加起來還要多。所以知道白麵饃饃不是從禦膳房裏長出來的,而是從地裏刨出來的
朱標沒有說話。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握過鍬柄,磨出了兩個水泡,疼,但是真實的。
“先生”他突然抬起頭來,想多待一會兒
“隨便你。”沈越站起來,用燒火棍敲了敲朱標手中的鐵鍬,“但是要幹活。”下午把排水溝加深了半尺,晚上巡視田地
“好的”
——
傍晚的時候,溝已經挖好了。
朱標的手上出現了三個水泡,最大的一個在虎口處,已經破裂並且流出黃色的液體。大虎心疼得直抽氣,拿出金瘡藥給他包紮,但是被朱標瞪回去了。
“先生沒有包,我怎麼包?”朱標把水弄濕了衣裳,然後說,“走吧,去巡視農田。”
大虎沒辦法,隻好拿著佩刀跟了上去。
紅薯田位於村子的西邊,靠著河溝,夜晚的風一吹過,就會發出沙沙的聲音。月亮並不很明亮,半輪明月藏在雲層之後,地麵上一片漆黑,隻有青蛙的叫聲和偶爾飛過的水鳥拍打翅膀的聲音。
朱標走在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他把沈越說的話記在了心裏,巡田不是散步,而是防人。防賊、防獸、防那些看不得別人地裏長苗的人。
大虎朱標突然壓低了聲音問道,“你聞到了嗎?”
大虎的鼻子動了一下,火油的味道
兩個人都停下來了。
田埂的另一邊,有五個人蹲在紅薯地裏,領頭的人從懷裏掏出火柴,正往一個小陶罐上湊。陶罐口用布塞住,布頭浸透了火油,是用來燒田的。
“姓沈的小子,給老子挖個坑,老子把他燒了!”
聲音很低,但是夜晚很安靜,所以每一個字都聽得非常清楚。
是王德發。
典史的姐夫倒了,家產被充公的告示今天貼到了村口。他瘋了,雇了五個定遠縣碼頭上的亡命徒,帶著三罐火油,要把沈越的紅薯田變成一片白地。
火折子發出“嗤”的一聲響,然後就亮了起來。
上大虎拔出刀就衝了過去。
朱標沒有阻止他,也沒有後退。彎下腰去,在田埂上又摸出了一把鐵鍬,鍬頭上麵還有鴨子留下的糞便,很重,但是很趁手。沈越在白天的時候隨手做了一個動作,起手式,腰要沉,力量是從地上傳來的,並不是從胳膊上傳來的
王德發見大虎衝過來的時候,嚇了一跳,趕緊躲到一邊去:“攔住他!”燒火。馬上就要燒焦了
兩個亡命徒迎上大虎,刀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寒光。大虎是東宮侍衛出身,一刀格開之後,反手一刀從後麵打在對方的肩膀上,那人發出一聲悶哼之後就倒下了。但是另外一個人從側麵繞過來,刀尖直插大虎的腰部。
朱標的兒子。
掄起鐵鍬,並不是拍打的意思,而是按照沈越所說的“勁從地起”,腰一沉,鍬頭觸地,鏟起一捧泥土和碎石,向那亡命徒臉上砸去。
“啊”亡命徒捂住眼睛向後退去,大虎趁機一腳踹在了他的膝蓋上,那人跪了下來。
火把還是亮的。
王德發哆嗦著手要把火油罐子扔到田裏去。他剛要舉手的時候,田埂那邊就傳來了“嘎嘎”的叫聲。
600隻麻鴨。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鴨子們就從河溝裏的蘆葦叢中鑽了出來,在月光下黃嘴巴扁羽毛的它們就像一片灰色的潮水。它們並不是隨便亂走的,而是排著隊,翅膀半張著,一跳一撲,就像受過訓練的士兵一樣。
領頭的就是昨天吃蝗蟲最多的一隻鴨子,它的脖子上有一圈白色的羽毛,就像圍了一條圍巾一樣。
白圍脖發出“嘎”的一聲響,鴨群就炸了窩。
它們不吃人,隻吃火油罐子。王德發手裏的陶罐被一隻鴨子撞翻了,火油濺到了他的褲子上。另一隻鴨子跳起半尺高,叼住火折子,把脖子一揚,就吞了下去。
火折子已經熄滅了。
王德發癱坐在泥地裏,看著圍過來的鴨子,褲襠裏全是濕的,火油味和騷臭味混在一起。
“鬼”、“鬼”
他爬著滾著想要逃跑,但是田埂盡頭傳來了一個人的歎息聲。
沈越拿著火把走過來,後麵跟著二丫。小丫頭揉著眼睛,應該是剛從被窩裏被拉起來的,懷裏抱著一個破布娃娃。
“先生......”朱標拿著鐵鍬,手在發抖,但是眼睛卻很亮,“我......我拍到了一個!”
沈越看了一下他,再看地上呻吟的亡命徒,最後目光落在了朱標的手裏拿著的鐵鍬上。
鍬頭歪了半寸沈越說,“應該拍後頸,而不是拍肩膀。”拍肩膀的時候他還能夠活動。拍後腦勺,一下就倒下了
朱標:“......”
大虎捂著自己的肚子,哭笑不得地說:“先生,殿下他......”
沈越打斷了他的話,從朱標手中接過鐵鍬,掂了掂,“比昨天好一些。”
他轉過身來,走到王德發麵前。王德發向後一撲,撲到了田埂上,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躲了。
沈、沈神仙、沈爺爺王德發牙齒打架,我說我是糊塗的鬼迷心竅了。放過我
沈越用鐵鍬把他的下巴挑起來,看著他這張因為恐懼而變得扭曲的臉。
“我不會殺人。”沈越說,“我之前說過。”
王德發眼裏已經出現了一線生機。
但是你也不要再禍害人了沈越回頭對朱標說,“你剛才想問的是,遇到這樣的事情怎麼處理。”現在告訴你——
頓了一下,把鐵鍬插到地上去:
交給官府。該砍頭的砍頭,該流放的流放。規矩定了之後就要按照規矩來辦。如果你今天私自把他埋了,那麼明天你和他就沒有區別了。”
朱標的嘴巴張得很大。
看著沈越,看著這個白天蹲在田埂上喝涼粥、晚上拎著燒火棍打匪的少年,忽然覺得心裏有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先生說的。”朱標深呼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語氣中帶有儲君特有的威嚴,“大虎,綁起來。”明天送到定遠縣衙,由趙德清按照律法進行查處。王德發勾結匪徒縱火毀田,罪加一等
“是”大虎答應了,從懷裏掏出一根牛筋繩,動作很快。
沈越不再看王德發。他蹲下身來,把那隻吞下火柴頭的白圍脖鴨子抱起來,摸了摸它的嗉子。
“傻”他說,“那東西可以吃嗎?”
鴨子發出“嘎”的一聲,在他的懷裏蹭來蹭去。
二丫在一旁看得眼饞,也伸手去摸。沈越把鴨子放在她的懷裏,小丫頭馬上笑開了花,露出了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巴。
——
應天府,也就是現在的河南商丘。
朱元璋已經批閱完了奏折,現在正在吃第二頓夜宵。燒餅夾上羊肉之後,油就會從手指縫裏流出來。
劉伯溫坐在下麵,麵前放著一杯清茶,但是沒有喝。
伯溫朱元璋咬了一口燒餅,含混不清地問道,“你的卦是怎麼算出來的?”
劉伯溫捋了捋胡子,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之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昨天晚上我又觀測了星辰。客星更加明亮了
亮就亮吧朱元璋不以為然地說,“亮還可以把我們的龍椅燒掉嗎?”
並不是燒龍椅劉伯溫轉過頭來望著朱元璋,眼中含著深意,“是照到了太子星,亮了一些。”
朱元璋吃燒餅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把燒餅放下來,油手在龍袍上擦了擦——反正這袍子也舊了:標兒?他怎麼了
“臣不敢說。”
“說”
劉伯溫拱手而立:太子在沈家村,今天......今天掄鐵鍬,拍死了一個土匪
朱元璋睜大了眼睛。
殿裏靜悄悄的,過了三息之後。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燒餅渣子灑了一桌子一地,一邊笑一邊拍著大腿:“好!”好孩子。朱元璋的兒子終於可以不用再讀什麼之乎者也了!會使用鐵鍬了!會拍人了
他笑夠了,然後突然板起臉來,指著劉伯溫說:“伯溫,你說,沈越是不是咱們的福星?”
劉伯溫垂下眼簾:上位,臣不能算出他的命運但是臣可以算出,太子跟在後麵,也是件好事
朱元璋點頭之後又拿起燒餅吃了一口,目光望向南方,好像可以穿過重重宮牆,看到那個蹲在田埂上的人。
沈越,低聲說,“欠你一杯酒。”
——
沈越躺在稻草堆上,在破廟裏聽著外麵的蛙鳴。
朱標、大虎在廟門口站崗,小聲地說著什麼。二丫抱著一隻白圍脖鴨子,在李嫂懷裏睡著了。
係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
功德值+60。太子朱標的印象很好
新簽到地點已經解鎖,應天府皇宮(激活條件:宿主主動進入應天府城門)
洪武治國方略(全版)獎勵預告
沈越翻身的時候把破短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
“吵”他說。
廟門口,朱標回頭望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聲音也小了很多。
月光從破舊的屋頂上漏下來,照在沈越腳邊的金牌上,金光一閃之後又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