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德清沒有坐在稻草堆上。
盯著那一堆發黴的稻草看了半天之後,他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塊粗布墊在上麵,又解開自己的官服外袍,折好之後放在屁股下麵,這才端正地坐了下來。烏紗帽歪了點,他伸手去扶,帽翅在火光中微微顫抖。
沈越把豁口的陶碗遞給了他。碗裏剩的是粥,已經涼了,凝固成一塊,但是米香還在。
趙德清雙手接過,看了一下碗沿上的裂痕,又看了看沈越,然後仰起頭來喝。粥塊滑進喉嚨裏,他咽得很快,官服領口也隨之動了一下。
“好米”趙德清擦了擦嘴說,“在翰林院待了兩年,京城貢米也沒有這樣的香味。”先生的米是從哪裏來的
撿到的沈越說。
趙德清嘴角抽了一下,並沒有笑出來。放下碗之後,目光在破廟的角落裏掃視著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再掃過外麵跪著的劉哥,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先生,下官開門見山。”坐直了身子,官服上的鷺鷥補子皺得非常厲害,三天前,定遠縣大牢裏關押了二十七個流民,就是城西聚眾搶糧的人。其中一個人,從昨天開始就發燒打擺子,到今天為止已經傳了六次。獄卒不敢上前,郎中跑了兩個,藥罐子摔在地上了
頓了一下,聲音很低:“大牢裏關著一百多號人,有江洋大盜,有欠稅的農戶,還有......還有府城轉押過來的北元探子。”如果瘟疫在牢裏爆發,那些人趁機暴動的話,定遠縣就會完蛋了。下官這頂烏紗不值錢,但是縣城裏的三萬百姓......”
沈越坐在稻草上,手裏拿著一根燒火棍,沒有說話。
求先生出麵趙德清站起身來,官袍隨風飄動,他向沈越施了一禮,“車馬已經準備好,在村口等候,下官親自為先生牽馬。”
外麵,劉哥跪在地上,聽到自家縣太爺這樣說之後,腿軟了一下,差點跪在了地上。
沈越用燒火棍把火塘裏的灰撥了撥,火星子蹦起來,在黑夜裏畫出幾道紅線。
不去了說。
趙德清猛的抬起頭來,臉色也變得很難看:“先生!”此事關係重大,拖延一刻就會多死一個人......
把東西帶過來沈越說。
啊
“把病情最重的那個人帶去村口。”沈越抬起頭來看著他,說道。看
趙德清愣在那裏,好像沒有聽見一樣。他的一個隨從湊了上來,壓低聲音說:“老爺,大牢裏關著的重犯,怎麼可以隨便提出城外去?”
去取趙德清反手一巴掌打在了隨從的腦門上,聲音都劈了,“用最快的馬!”綁也要綁過來!先生要看的話,就可以看
隨從們也跟著一起滾著跑。馬蹄聲在夜晚中炸響,急促得像擂鼓一樣。
破廟裏麵非常寂靜。火塘裏燃燒的柴火發出劈啪的聲音。
趙德清又坐了下來,這一次沒有墊上布子,直接坐在了稻草上。看著沈越,欲言又止,最後目光落在了門外的差役劉三身上:“昨天冒犯了先生。”已經把差牌給摘下來了,先生如果要處置的話,隨便打殺都可以
外麵,劉哥“咚”的一聲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在了泥地上,聲音都在發抖:“沈......沈神仙!”小的不懂事!小的很對不起。求你給我一條活路......
沈越向廟外看了一眼。劉哥穿的是斷了褲腰帶的皂褲,用草繩隨便係著,在夜風中鼓鼓囊囊的,好像掛了一麵破旗。
給它一根繩子沈越說。
趙德清一驚。
褲腰帶斷了,走路很不雅沈越用燒火棍指著劉哥說,“破壞了縣衙的體麵。”
趙德清張開嘴巴,然後就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發抖,官服上落下的灰塵也跟著掉了下來,一邊笑一邊指給劉哥看:“聽見了嗎?”給先生一條生路。還不謝恩
劉哥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笑,磕了三個響頭。
——
一炷香的時間之後,村口就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一騎,而是三騎。兩匹馬上麵坐著穿號衣的獄卒,中間那匹馬的鞍子上綁著一個人,用麻繩捆成了粽子,嘴裏塞著破布,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獄卒把人卸下來,像卸貨一樣把人扔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麵。那人落地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著,隔著三丈遠都能聽到牙齒相撞發出的咯咯聲。
沈越走了過來。趙德清提著袍角跟在後麵,官靴踩在泥地裏,濺起半寸高的泥點子。
病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滿臉胡須,頭發像氈子一樣,身上有一種牢房特有的餿臭味。沈越蹲下身來,把他的眼睛翻開,眼白是黃色的,眼睛散得很厲害。再摸一下額頭,熱得可以煎雞蛋了。把漢子的衣服拉起來,胸口、後背都是紅色的斑點,好像撒了一把朱砂。
瘴瘧沈越說。
趙德清馬上答應了,說,“縣裏的郎中也說是瘧疾,但是下了三副奎寧湯,一點效果也沒有......”
並不是沒有效果,而是用錯了地方沈越打斷他說,“這是濕瘴入血,普通的煎煮方法藥力無法到達肝經。”要用絞青蒿汁、黃芩、柴胡,用冷水送服,不能見火。”
趙德清聽的一愣一愣的:生......生絞?沒有看到火嗎
沈越沒有做任何解釋。他轉過身去回到破廟,在“廟後頭的草垛”中取出係統空間給的藥材,鮮青蒿、黃芩、柴胡。鮮青蒿是係統贈送的,葉片背麵有銀色的絨毛,在月光下十分明顯。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把青蒿放在一塊幹淨的石頭上麵,用燒火棍的一頭做為杵,用力地搗打。汁液很快滲出,碧綠的顏色,有一股濃烈的青草味。
“碗”沈越伸手。
李嫂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戰戰兢兢地把那個有裂縫的陶碗遞了過去。
沈越把藥汁濾進去,再撒上一點黃芩粉,攪拌均勻之後,顏色就變成了一種渾濁的深綠色。蹲下身來,把那漢子的嘴巴掰開,然後把藥汁灌了進去。
漢子嗆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了“嗬嗬”的聲音,但是藥還是咽下去了。
屏息。
趙德清手裏拿著官袍的袖子,手指都變白了。兩個獄卒手裏拿著刀,但是眼睛卻看著地上的病人,腳下的位置慢慢往後移。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
風吹來的時候是從河溝那邊吹過來的,帶有一股水草的味道。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漢子的身體劇烈的抽搐了一下,整個人弓成了一隻蝦,口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啞的呻吟。之後——
哇
猛地一回頭,吐出一口黑褐色的濃痰,腥臭撲鼻。吐完之後,他就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就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魚。
沈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退了三成”說。
趙德清瞪大眼睛問道:“三......三成?”就那麼一碗
再喝兩碗,明天就可以下地了沈越站起來,把燒火棍扛在肩上,“但是牢裏的其他人,不能這樣治。”這個地方濕度大,人多擁擠,容易滋生蟲子。把病人分開,一人一間草棚,地麵上撒上石灰,穿過的衣服全部焚燒。沒有生病的人可以喝這個——“
從係統空間裏取出來一張方子,其實就是屯田防疫法中預防湯,用普通的葛根、甘草、生薑就可以調配。
每天都要煮一鍋給獄卒和犯人一起吃沈越把方子拍到趙德清手上,三天之後瘟疫就會自己消失
趙德清手裏拿著一張方子,手都在發抖。
他做了五年縣令,見過能醫病的醫生,但是沒有見過這樣治病的。不用看脈,也不用問病情,一看就知道是瘴瘧,吃上藥之後熱度下降了三分之二。這不是醫術,而是......
他不能繼續想下去了。
“先生......”趙德清的聲音很幹澀,“你要什麼?”銀子。地。下官雖然貧窮,但是......”
有鹽沒有沈越提問。
啊
鹽沈越指著破廟門檻上的小鹽罐說,“這是李嫂給的,快吃完了。”
趙德清愣了會兒,然後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官帽也歪到了後腦勺上,一邊笑一邊對隨從說:“聽到了吧!”先生要的是鹽。回到縣衙。官倉裏有兩鬥細鹽。四鬥。再搬兩匹鬆江布來
隨從答應之後就走了。
趙德清笑完了之後,又正色對沈越深深一揖:“先生,下官還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上麵的人已經知道先生了趙德清壓低聲音,在夜色中掃了一眼,好像要把黑暗看穿一樣,“昨天府城送來的密函,沒有頭沒有尾,隻有一句話:‘沈家村沈越,察之,報之。’”下官在官場上這麼多年,還沒有見過這樣的手諭。先生,您......“
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沈越看著他,看著這個縣令眼裏有敬畏、好奇和一絲恐懼的光,突然就明白了。
校對。朱元璋的耳目。
他笑了笑,然後就向破廟走去,背影中傳來的聲音是:
我是普通人。讓他們不要費心了
趙德清站在那裏,看著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破廟的黑暗之中,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四更天的時候,縣令的馬車才出發。
留下四鬥官鹽、兩匹鬆江布、一塊縣令親筆寫的木牌,就立在破廟門口,上麵寫著八個字:
沈越先生,見牌即見我
沈越坐在門檻上,拿著木牌,在月光下翻了翻,然後隨手放在了鍋下麵。
係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
新的簽到地點已經開放:定遠縣衙
當前功德值為120。民心所向等級提高:沈家村→定遠縣(初級)。】
沈越不理。舀起一瓢涼水,倒進陶碗裏,看著天邊出現了一絲魚肚白。
土路的盡頭又有一群人影晃動。
比昨天的流民要多一些。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移動的樹林。
沈越眯著眼睛,把碗裏的涼水喝完了。
又來了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