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蒙蒙亮的時候,沈越就醒來了。
不是人說話的聲音,而是腳步聲。雜亂、沉重,仿佛一群野牛在泥地上行走,不時有車輪碾過土坎的聲音,以及嬰兒貓一樣微弱的啼哭聲,一息之間就會消逝。
沈越從稻草堆上坐起來,側耳聽了三息。
人很多。不下百人。
推開破廟爛木門的時候,晨霧還沒有消散,遠處的土路就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一樣,從村子的出口一直蜿蜒到看不見的地平線。帶子上麵密密麻麻地都是人,黑壓壓的一片,好像一群被雨水衝出來的螞蟻一樣,慢慢地、無聲地向沈家村爬過來。
流民。
戰爭剛剛結束的時候,這樣的情況並不奇怪。一個村子被屠殺了,一個鎮子被燒毀了,剩下的人都彙成了這樣的潮水,走到哪裏吃哪裏,吃到哪裏死哪裏。
沈家村已經沸反盈天了。
村長帶著幾個人把村子的入口堵住了,手裏拿著鋤頭、糞叉,還有張鐵匠連夜打造出來的幾把豁口柴刀。老根爺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麵,核桃不轉了,攥在手裏,骨頭都發白了。
不可以放進來有人喊道,“昨天鄰村放進來一個流民,半夜就被搶走了!”女人被糟蹋了,糧食也被搬走了
對。堵死了。讓他們走
走嗎?往哪裏走老根爺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帶著一股子勁兒,“你看前麵、後麵,都是人。”讓他們往哪裏去?走到河邊淹死了
人群靜默了片刻之後,又開始嗡嗡作響。
沈越拿著破了的陶碗走到老根爺麵前,喝了一口碗裏的水,然後眯著眼睛看著越來越近的流民大軍。
多少人呢問的是。
“少說一百五,多說兩百。”老根爺咳嗽了一聲,“帶病的人很多,你看那些人,都是被人抬著的。”
沈越見到了。流民隊伍前麵有一副用門板做成的擔架,兩個漢子抬著,門板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破草席,露在外麵的腳腫得發亮。另外幾個婦女抱著孩子,孩子的頭垂得很低,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
讓它們進來沈越說。
村長馬上轉過身來對沈家小哥說:“沈家小哥!”你怎麼可以這樣呢?咱們村的糧食......
“我先說”
沈越把陶碗放到地上,然後就向村子的方向走去。老根爺看著他走遠了,沉默了兩息之後,突然用拐杖敲了下地麵:
按照他說的去做。開村門
——
沈越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流民潮在沈越麵前停了下來。
像一條奔騰的河流撞上了一塊礁石,前麵的人停了下來,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擠,推來搡去,發出壓抑的呻吟和咳嗽聲。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著這個少年,瘦小、高挑、衣衫襤褸,但是站得非常筆直,仿佛一根釘子插在了地上。
沈越在心裏想的是“簽到”
簽到成功
獎勵:《流民屯田安置法》(洪武初年版)。附贈紅薯苗一百株、高產麥種五十斤。已經發到係統的空間裏去了。】
又有一股知識湧了進來。怎麼編戶、怎麼分棚、怎麼挖排水溝、怎麼建茅廁防瘟疫、甚至怎麼讓流民自己管理自己。沈越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目光已經掃過了流民群,有了章法。
會挖土的站左邊他說出話來,聲音不大,但是壓過了嘈雜的聲音,“會砍柴的,站右邊。”有病的人、帶孩子的人都站在中間
流民們互相看著對方,沒有人敢動。
一個滿臉胡須的人向前擠了擠,眼睛很警惕:“你是誰?”官員
“不是”沈越說,“就是這個村子的人。”給口飯吃,但是要幹活。幹不幹
胡茬漢子咽了口唾沫,喉結動得像一塊石頭一樣:“幹......幹什麼活?”
挖溝、搭棚、砍柴、燒火沈越指著村外的一片荒地說,“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百個可以住人的窩棚。”挖的溝要引水、排糞,不能讓人口中毒
頓了頓之後,從係統空間裏拿出了一個紅薯苗。苗是剛從土裏長出來的,上麵還帶著泥土,紫色的莖,嫩綠色的葉子,根部還有水珠,好像剛剛從地裏挖出來一樣。
種植沈越把紅薯苗舉起來說,“三個月之後,每畝可以收獲一千斤。”夠你們吃到冬天
流民群裏發出了一陣歎息的聲音。
畝產一千斤?現在好的水田一畝也就收一石半,遇到旱澇災害,連種子都沒有辦法收回來。瘦小的少年拿著一株野草一樣的苗,說畝產一千斤?
不信沈越看了一眼那個留著胡子的漢子,說道,“不信的話可以走了。”不保留
胡茬漢子看著苗,又看著沈越的眼睛。眼神裏沒有瘋狂,也沒有蠱惑人心的力量,隻有一種讓人心裏發虛的平靜,好像早就看透了三個月之後的事情。
“我來。”胡茬子漢子說。
他轉過身來對後麵的人群喊道:“會動土的!”跟我走
像一塊石頭扔到死水裏一樣,流民們也跟著動了起來。左邊聚集了四五十個青壯年,右邊是婦女和半大的孩子,中間是病人和老人。沈越叫李嫂帶著幾個村裏的婦女去煮粥,又讓張鐵匠把廢鐵爐支起來,打一些鐵鍬、鋤頭——工錢從他那錠銀子裏麵扣。
老根爺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核桃在手裏轉得很快。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呢小聲的問道。
沈越說。
老根爺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笑了起來,露出了沒有牙齒的牙床:“好一個剛學。”
——
中午的時候,粥棚就搭起來了。
三口大鍋並排放置,使用的都是張鐵匠家的鍋、村長家的鍋和沈越還回來的那口鍋。米是沈越從“地窖”裏一袋一袋地拖出來的——其實是在係統空間裏有一千斤精米,昨天晚上他趁黑碼在了破廟後麵,用破草席蓋著。
粥熬得很稠,可以看見米粒。流民們拿著破陶碗、破瓦片、空葫蘆排隊領取粥。沒有人搶,因為沈越立下規矩:搶粥的人,這輩子就別想再從他這裏得到一粒米。
規矩比刀子還要厲害。
沈越蹲在粥棚旁邊的一塊土坡上,手裏拿著一碗冷水,下麵黑壓壓的人群。胡茬子劉大的原籍是濠州,因為戰亂而逃了出來,帶著一家老小走了三百裏路。此時他正在村西頭和幾十個青壯年一起挖溝,赤膊上陣,脊梁上曬得冒油。
沈小哥劉大突然放下手中的鋤頭,指著地麵說,“這土有問題。”
沈越走了過來。劉大的挖地的地方就是劉大指的——係統給的屯田法中說要挖排水溝、茅廁,以防瘟疫。但是劉大的手指並不是指著溝,而是溝裏翻出來的土。
土是黑色的。並不是一般的黑色,而是油光發亮、軟綿綿的,好像要溢出來一樣。
“肥土”沈越蹲下身來,把一捧土捧在手裏,然後又揉了揉,“腐草爛葉積了十幾年,沒有耕過,地力很好。”種紅薯、種麥子都可以存活
劉大眼睛一亮:“那麼......這個地是屬於誰的呢?”
村莊的荒地沈越站起來拍了拍手說,“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們的地了。”
劉大很驚訝。周圍的流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望著沈越。
三年之內不收租金沈越說,“三年之後,一畝地交一鬥糧食給村裏,剩下的都是你們的。”願意留下來的人,今晚就編戶造冊。不願意的,喝完粥之後就走了
非常安靜。
劉大跪下了,發出“噗通”的一聲。後麵跟著幾十個流民,跪成一片,黑壓壓的一片,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樣。
沈老爺,劉大說,“您就是再生父母一樣”
不可以下跪沈越向旁邊挪了挪,“擋住我曬太......”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天空。今天也是陰天,雲很厚,像棉被一樣。
擋住了我看雲的時間
——
麻煩的是在傍晚的時候。
流民中混進了一些地痞。不是因為逃荒才來到這裏的農民,而是戰亂之後流離失所的士兵,跟著流民大軍一起吃百家飯,在夜裏偷偷潛入破廟裏偷糧食。
沈越早就已經有所防備了。他把草木灰撒在了破廟後麵米袋子旁邊,係統給的屯田法裏就有這個,用來防鼠防偷。晚上有三個人影走過來,在月光下踩著草木灰,白色的很刺眼。
沈越坐在米袋子上麵,手裏拿著從張鐵匠那裏借來的燒火棍。
殺人不犯法嗎問的是。
三個黑影一動不動。為首的是個刀疤臉,手裏拿著一把生鏽的短刀,顯然沒有料到會有這麼一個少年在等著他們。
不要多管閑事刀疤臉壓低聲音說,“我們隻要糧食,不要人命。”滾開,饒你不死
沈越從米袋子裏麵跳了出來,手裏拿著一根燒火棍,在手裏敲了敲。
“有力量偷,有力量挖溝。”他說,“給你們兩個選擇。”一、現在就走,餓著。二、明天挖溝,管飽
刀疤臉獰笑著說道:“我選三,你死!”短刀向前一送
刀光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弧線。沈越轉過身去,用燒火棍敲打刀疤臉的手腕。刀飛出去之後插入到泥土之中,十分的顫抖。
刀疤臉還沒有發出聲音,沈越的棍子就頂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殺人了沈越說。不是問句。刀疤臉虎口上長滿了繭子,握刀的方式也是軍人慣用的方法。
刀疤臉的喉嚨裏發了下聲音,但是不敢動。
沈越說。這是謊言,但是他說得很平淡,平淡得讓人毛骨悚然,“你再動一下,我就把你埋在那個溝裏。”明天種紅薯,肥料充足
刀疤臉的後背都是濕的。見過凶惡的人,但是沒見過這樣的人——說話時語氣好像在商量明天吃什麼東西,但是棍子頂在喉嚨上的力量卻是致命的。
“......我去挖溝。”擠出三個字來。
沈越收起棍子,指著廟外說:“走吧。”劉大那裏缺少人手
三個黑影灰溜溜的走了。沈越把短刀從泥土裏挖出來,看了一下之後就扔進了係統空間裏。
回到破廟的時候,李嫂已經帶著二丫睡著了,小丫頭燒退了,呼吸也平穩了。沈越坐在門檻上,外麵有一片星星點點的篝火,那是流民們搭建的窩棚,一共有一百多頂,像螢火蟲一樣落在荒地上。
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輕輕的響了一下:
功德值+50。流民安置工作已經完成了一部分
解鎖被動:民心所向(沈家村範圍內,村民/流民忠誠度自動提升)。】
沈越不理。抬起頭來望向天空,發現天空中有一道裂縫,有一半的月亮露了出來。
土路上麵有馬蹄的聲音。
急促、清脆,至少有三匹馬。在那個時代裏,能夠騎著馬在夜晚趕路的人,要麼是官兵,要麼就是土匪。
沈越起身的時候,手按在了門邊的燒火棍上。
馬蹄聲到了村口就停了下來,有人翻身下馬,靴子踩在了枯枝上。
定遠縣的縣令趙德清求見沈家村的沈越先生
聲音不大,但是字正腔圓,帶有官腔特有的抑揚頓挫,在寂靜的夜晚裏傳得很遠。
窩棚裏麵的人開始騷動起來,有人探出頭來向外張望。老根爺穿著衣服從祠堂那邊跑過來,村長提著褲子從自己家院子裏跑出來。
沈越站在破廟門口,並沒有動。
他看到村口的地方。月光之下,站著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頭戴烏紗帽,腰間係著一條銀色的帶子,衣服上還沾著夜晚行走留下的泥土。他後麵跟著兩個牽著馬的隨從,還有一個......
沈越眯起了眼睛。
還有一位穿著皂衣的差役,彎著腰,縮著脖子,手裏拿著一條斷了半截的褲腰帶——就是昨天被劉哥打的那個。
縣令趙德清向前走了兩步,並沒有擺出官威的樣子,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向沈越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官趙德清,奉上方密令前來拜訪先生
頓了一下,把頭抬起來,月光下可以看見他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不知道先生能不能見一見
沈越看著這個縣令,看著他身後瑟瑟發抖的劉哥,再看一眼天邊的雲縫。
他突然笑了,轉過身去回到廟裏,裏麵傳出了他的聲音:
可以進來了。粥自己盛。把鍋放到火上
趙德清愣在了那裏,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劉哥跪在了地上,劉哥也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