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殿裏的尖叫還沒落穩。
一個穿著破爛單衣的人,頂著一頭亂發,就這麼大步跨過了皇極殿高高的門檻。
顧雲就這麼進來了,頭發亂的跟雞窩一樣。
他身上那件內衣,昨晚在順天府大門外的台階上凍了半宿,早就皺的跟塊抹布似的。
兩個錦衣衛大漢跟在他後麵,手在半空伸著想拉他,可又像被火燙著了,連他衣角都不敢碰。
他們接的可是死命令,顧雲要掉一根頭發,他們九族都得被扔進糞坑。
顧雲這會兒煩的要死。
凍了一晚上,囚車的影子都沒見著,剛才好不容易被人從石獅子下麵架起來,又給直接塞進了皇宮。
他還以為總算能去金鑾殿上走個斬首的流程了。
結果腿剛邁進來,就聽見前麵這幫當官的在喊什麼老天爺示警。
魏藻德後頭,一個沒眼力價的年輕禦史還在那哭天喊地。
“老天爺發火了!這都是我大明朝廷德行有虧啊!皇上您必須下罪己詔......”
這禦史話音還沒落穩。
顧雲已經黑著臉竄到他邊上。
二話沒說,右腿抬的老高,鞋底子就結結實實的照著那禦史的腰眼踹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
那禦史手裏的玉笏板一下子飛了出去,在金磚上斷成了兩截。
他整個人根本沒防備,被這一腳踹的,當場就失了重心。
在地上連著滾了兩圈,嘰裏咕嚕順著白玉石台階就栽了下去。
腦袋正好磕在下頭的青石柱子上,人直接就暈了。
這一下,大殿裏頭一下就亂了套。
那股能把人活活憋死的肅殺氣氛,就這麼被一腳踹的粉碎。
幾百號文武百官全傻眼了。
一個個眼睛瞪的老大。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都喘不上氣來。
活了大半輩子,誰在這規矩森嚴的皇極殿裏頭,見過這麼生猛的場麵?
官服不穿,朝儀不走。
進門連個招呼都不打,上來就對著朝廷命官下死腳?
“大膽狂徒!”
旁邊一個戶部侍郎總算反應過來,指著顧雲的鼻子就吼了起來。
“此乃大朝會!你算個什麼東西,竟敢在此當堂行凶!”
“我行什麼凶?”
顧雲壓根沒正眼看他,把兩條破爛袖子狠狠往上捋了捋。
“老子在底下等死等的都快結冰了!我在順天府外頭坐了大半宿,你們的刀斧手人影都沒有一個。”
顧雲指著滿殿的緋紅官服,破口大罵。
“感情你們這幫孫子把我強拉過來,就是為了讓我看你們開這狗屁推卸責任大會的?”
那侍郎被他噎了一下,“你、你胡說八道!”
“我胡言?”
顧雲的聲音出奇的大,在寬敞的大殿頂上繞來繞去。
他扭頭瞪著還跪在前麵的魏藻德。
“國庫沒錢,流民造反,黃河還好端端的決了口。這麼大一個爛攤子,你們這群拿朝廷俸祿的,一出事不想著去解決,全跑這兒來逼著大老板背黑鍋?”
“這就是你們當官的本事?”
顧雲往前跨了一步。
“這年頭你們甩鍋都不編個好點的理由了?全都推給老天爺發脾氣?還要皇上下罪己詔,老天爺欠你們的?”
這話說的非常粗俗,一個斯文詞兒都沒有。
可偏偏一字一句都跟鋼針似的,直往這幫人臉上紮。
魏藻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你這無知狂徒!天人感應乃是古訓,你怎敢在此汙蔑我等諸公的報國之心!”
“報國之心?”
顧雲哼了聲,從懷裏掏出幾張揉的皺巴巴的爛紙。
這是後半夜他閑的無聊,在衙門口用順天府外頭廢棄的筆墨,憑記憶自個兒又抄的一份,就為了留個殺頭的鐵證。
顧雲拿著那疊紙,照著那幾個叫喚的最凶的官臉上就甩了過去。
嘩啦啦的,紙片落在他們跟前。
“這玩意兒叫《亡國十策》,我自個兒昨晚上剛寫的。”
顧雲的手指在半空中亂點。
“你們這群人,在上麵當官屁用沒有,吃幹飯一個比一個強。底下辦事爛成了一鍋粥,還不都是靠著你們這些上頭的老東西包庇掩護。”
官員們趕緊低頭去看地上的紙。
這一看不要緊。
“廢除士紳免稅特權?”
“派人綁架各部堂官,逼要贖金換軍費?”
有人念著念著,眼前一黑差點就背過氣去。
“這......這是何等的喪心病狂!這純粹就是反賊之言!”
一個年老的禮部官員氣的渾身哆嗦,指著顧雲的手指頭抖個不停。
“對啊!老子就是反賊啊!”
顧雲拚命的點著頭。
“我出的這些,可全都是能讓你們這幫貪官汙吏傾家蕩產、滿門絕後的毒計!”
顧雲巴不得他們多罵自己幾句。
“你們這群寄生蟲,拿著朝廷最高的俸祿,每天就坐在幹幹淨淨的衙門裏。底下隻要一出災情,你們就從裏邊撈一筆。等到災民真餓死了造反了,你們就全推給底下人辦事不力。”
“再不然就推給老天爺,或者推給皇上背鍋。”
顧雲一邊說一邊往前走,周圍的群臣硬是被他這股不管不顧的瘋勁兒,給逼的往兩邊退。
“你們這個破朝堂,從根上就爛透了!一幫子草包,連救的價值都沒有!”
說到這,顧雲終於痛快了。
他繞開臉都氣青了的魏藻德,兩三步走到大殿正中間的空地上。
這地方最顯眼,也最適合下刀。
他壓根就沒跪,隻是隨便抬起手,用大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脖子。
眼神毫無顧忌的落在了高高在上的龍椅上,落在了那個黃袍男人身上。
“我說,這位大老板。”
顧雲仰著頭,語氣裏全是催促。
“你這些員工全是一幫子隻吃飯不幹活的廢物,這爛攤子,我罵夠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亡國十策》。
“這造反的單子是我寫的,剛才那個官也是我打的。什麼欺君罔上、十惡不赦的罪名,我全認了。一句話,趕緊的吧。”
顧雲兩手在胸前一攤。
“臣,請陛下即刻下旨,把臣拉出大門外頭,就在這腰斬於市!”
“要是嫌大殿裏臟,拉去西市也行,我不挑地方。”
全場幾百個官員聽著這話,腦袋裏隻剩下嗡嗡的回響。
這家夥不僅跑到大朝會上打人,還把他們所有人的遮羞布都給撕了,最後竟然還主動求著皇上立刻砍了他?
這真是個不知道從哪個陰溝裏爬出來的瘋狗!
魏藻德馬上抓住了機會,猛地就趴在了地上。
“皇上!此子當朝行凶,辱罵百官,更是寫下這等禍亂天下的毒計!若不當場將其伏法,我大明國法何在!請皇上即刻下旨,誅殺此獠!”
“臣等,請皇上誅殺此獠!”
後頭嘩啦啦的又跟著跪了一大片。
這回,他們聲音裏可沒什麼大義凜然了,全都是實打實的怨毒和氣急敗壞。
隻有把顧雲千刀萬剮,今天這事兒才算是能抹平。
顧雲聽著後頭的附和聲,臉上的狂喜怎麼都藏不住了。
總算是達成一致了。
所有程序和前置條件都走完了,隻要皇帝一開口,他馬上就能下線回城。
那千億資產到賬的提示音,他好像都聽見了。
可是。
大殿高處的龍椅上,卻半天沒動靜。
崇禎就那麼一動不動的坐在上麵,兩隻手緊緊按著龍椅邊緣的雕花把手。
底下剛才那一番痛罵,把這群每天隻會裝窮喊冤的朝廷棟梁罵的跟孫子似的,一個都還不了嘴。
聽得他隻覺得一股爽氣從天靈蓋直衝腳底板。
太痛快了。
這幫逼宮的雜碎,終於也有被人指著鼻子罵草包的一天。
崇禎的目光從群臣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個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求生欲望的單薄人影身上。
這,才是大明唯一的忠臣。
這,才是老天爺賜給他用來劈開這腐朽規矩的一把刀!
在滿朝文武等著看人頭落地,在顧雲滿臉期待著“升天”的眼神裏。
崇禎慢慢的鬆開了扶手。
他沒有開口喊殿前的侍衛進來拿人。
而是迎著顧雲那越發困惑的目光,慢慢地,從那張代表至高權力的椅子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