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兒子今年十歲，上四年級了。

那天我去接他放學，在校門口等了好一會兒，他才磨磨蹭蹭地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我以為他在學校受了欺負，趕緊上前問："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他甩開我的手，瞪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你能不能別來接我了？"

我一愣。

"你知不知道，我們班同學都說你像我奶奶！"他越說越氣，眼圈都紅了，"張子軒的媽媽才二十八，打扮得跟明星似的；李昊然的媽媽也年輕漂亮，就你......你臉上那麼多皺紋，頭發也不染，穿得土裏土氣的，我都不想承認你是我媽！"

張子軒媽媽從旁邊路過，他立刻變了臉色，仰著頭喊"阿姨好"，笑得甜甜的。那是我從小教他的禮貌，他用在了別人身上。

我提著菜站在原地，手裏塑料袋勒得指節發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今年四十二歲，確實不年輕了。可這世上哪個女人不想青春永駐？哪個女人不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可我沒時間啊。

我的一天是這樣的。

早上六點起床。先把他今天要穿的校服熨平，昨晚泡的米倒進鍋裏按下煮粥鍵，然後去衛生間洗漱，水龍頭開小一點，怕吵醒他。

六點四十叫他起床。他賴床，要叫三遍。第三遍聲音稍微大一點，他就會皺著眉翻個身，嘟囔"煩死了"。我幫他穿好衣服，擠好牙膏，粥盛出來晾著，剝好雞蛋放在小碟子裏，牛奶插好吸管。他坐到餐桌前的時候，我包子已經蒸上了。

七點二十送他出門。校服口袋裏的水杯是我提前裝好的溫水，不是燙的，也不是涼的，他喝了一口就能走。

然後我趕地鐵上班。單程五十分鐘，換乘兩次。在車上不能睡，要刷工作群消息，領導夜裏發來的文件要回"收到"。

下午五點半下班，我掐著點走。跑著進地鐵，跑著出站，跑著進菜市場。菜市場七點關門，我必須在那之前買完。排骨要挑肋排，番茄要選帶蒂的，青菜要掐一下梗——老了嚼不動他不吃。拎著菜回來，一邊換鞋一邊看表，他六點五十到家，我必須在那之前把飯端上桌。

晚上他寫作業，我坐在旁邊陪著。不會的題我講，講三遍還沒懂我就換一種方式講，不能皺眉，不能歎氣，他一看我表情不對就摔筆說"不寫了"。我哄他寫完，已經九點半了。他去洗澡，我洗碗拖地收拾廚房。他的臟衣服扔在衛生間的筐裏，我洗完澡順手搓了，晾好。

十一點半躺下，翻翻手機，朋友圈裏張子軒媽媽發了張自拍，妝容精致，配文"今日份美貌"。我看了兩秒，劃過去，關燈睡覺。

天天如此，周周如此，年年如此。

我不是不羨慕。隻是來不及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