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照常把飯端上桌。紅燒排骨燉了四十分鐘,番茄蛋湯先炒了番茄出沙再加水,青菜是剛買回來的,脆生生的。
他坐下來扒了兩口飯,翻了翻排骨,挑了一塊最小的咬了一口,吐回碗裏了。
"怎麼了?"我問。
"柴,"他把筷子一扔,"咬不動。"
陳銘夾了一塊嚼了嚼:"還行啊,不算柴。"
兒子翻了個白眼:"那是你沒吃過好的。張子軒媽媽中午給她送飯了,可樂雞翅,人家那個才叫肉。"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洗菜、切菜、端鍋、擦桌子、搓衣服的手。指甲剪得禿禿的,關節粗糙,手背上有冬天凍裂的印子。他從來不看我的手。
"小寶,你今天下午在校門口,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不想承認我是你媽。"
他不吭聲了,筷子在碗裏撥來撥去。
"我是你媽嗎?"
"你非要吃飯時候說這個?"他皺著眉。
"那什麼時候說?"我聲音很輕,"明天你又跟同學說我像你奶奶的時候說?"
他把碗一推:"那你別長這樣不就行了!誰讓你把自己搞成這樣的!我又沒讓你那麼累!你自己願意的!"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整個桌子安靜了。
陳銘的筷子頓在半空中,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兒子,咳了一聲,放下筷子:"小寶,怎麼跟媽媽說話呢。不過......"他語氣溫溫吞吞的,"晚晚你也是,孩子們之間確實會比的。你偶爾也收拾收拾,別天天這麼不修邊幅的。你這樣下去對孩子影響也不好,你說是不是?"
對孩子影響不好。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我看著兒子,他沒吭聲。陳銘低頭扒飯。
我站起來,把麵前那碗飯端起來,走到垃圾桶旁邊,倒了。回到桌前,把那盤排骨端起來,也倒了。然後一碟一碟倒,動作很慢,盤子放下去沒有聲響。
兒子眼圈紅透了,"哇"一聲哭出來,踢開凳子衝進臥室,門摔得整棟樓都在震。
陳銘皺著眉看我:"你幹什麼?跟孩子置什麼氣?"
我解開圍裙,疊好,放在椅背上。
"我沒有置氣,"我說,"我就是不想幹了。"
回了臥室關上門,外麵陳銘在收拾碗筷,碗碟碰得叮當響。隔壁兒子還在哭。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他說"我自己願意的"。
他說得對。
是我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