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巳時之前,我到了州衙。
七年前那張招贅私書,就放在袖中。
紙角已經被我摸得發軟。
書吏驗過之後道:“私婚未投官簿,本身並不作廢。”
“隻是超過三年,贅方若不願再等,可自行銷聘歸宗。”
“若今日韓東家先同陸氏銷婚除籍,再由兩家保作證,你這張舊契便可以重新投官。”
我說:“我知道。”
她又翻出一份空白銷婚書。
“韓東家昨日還遣人來問過,除籍需要帶什麼,今日想必一定會來。”
我的指尖停了一下。
原來她知道。
知道該帶什麼,知道我要等,也知道巳時意味著什麼。
巳時,韓昭寧沒有來。
巳時三刻,門外仍然沒有她的馬。
直到午時,桌上的茶徹底涼透。
書吏實在看不過去:“沈公子,要不要讓人去催?”
我搖頭。
七年前拜堂那晚,韓昭寧喝得耳尖通紅,攥著我的手說:
“以後什麼事都能晚。”
“娶你不能晚。”
後來母親病重,茶路中斷,商號缺銀。
她每一次失約,我都替她找到過理由。
所以今天,我還是坐到了最後。
不是舍不得這一張紙,是七年太長。
我總想讓它有一個像樣的結尾。
午時二刻。
韓昭寧身邊的女隨從終於滿頭是汗地跑進州衙。
“沈公子。”
“東家讓我轉告您,陸家姑母扣著茶山文契不放,非要她親自陪陸公子去族裏對質。”
女隨從低下頭:“東家說......您最懂事。”
“請您再等兩日。”
我忽然笑了。
原來真正死心的時候,並不需要多驚天動地。
隻是累了。累到連疼,都懶得再疼。
書吏小聲問:“沈公子,還等嗎?”
“不等了。”
我把昨夜已經寫好的歸宗帖推了過去。
女書吏認真地又問了一遍:
“銷聘印一落,往後韓東家便是肯補,也得重新下聘,重新問你願不願意。”
“沈公子,你想好了?”
我摸了摸袖裏那張七年前的舊契。
“想好了。”
朱印落下。
【沈氏硯川,歸回沈籍。】
韓家當年招贅所下的聘禮,我照單封回府庫。
內賬對牌、賬房鑰匙、七年總賬,也全部留在書房。
回去收東西時,女賬房追到院門。
“沈公子!明日春茶入庫,這賬誰來核?”
“官簿上的陸姑爺。”
她急得直搓手。
“可陸公子連茶倉賬都看不明白。”
我停了一下。
“那就學。”
我隻帶走自己從沈家帶來的私產、三箱舊茶譜和新鋪契。
掌櫃已經等在門外,又遞來一封青州行會的請帖。
“春茶大選缺一位評茶人,邀您駐青州三月。”
“前兩年您都說韓家離不開人。”
“今年還推嗎?”
我看著那張請帖。
半晌,吐出一口氣。
“不推了,回信。”
【沈硯川,赴約。】
掌櫃又問:“那韓家的春茶入庫怎麼辦?”
我把請帖折好:“那是韓家的春茶。”
七年來,我第一次說出這句話。
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亥時,韓昭寧才回府。
她在路上買了我最喜歡的糖炒栗子,紙袋還冒著熱氣。
房門推開,書案空了,衣箱少了一半。
桌上整整齊齊放著七年總賬、韓家的鑰匙、那張從未投官的舊招贅書,以及一紙蓋著鮮紅官印的歸宗帖。
最下麵,壓著青州行會的回帖—
【請沈東家三日後赴青州,駐留三月。】
韓昭寧盯著“沈東家”三個字。
手裏的栗子掉了一地。
她猛地回頭,女管事站在門外,眼圈發紅。
“東家,您找姑爺?”
韓昭寧嘴唇動了動。
女管事卻先改了口。
“沈公子下午已經搬走了。”
“他說。”
“以後別再叫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