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卯時,嶽父先來了。
他抱著一匣玉佩、冠簪,說是替韓昭寧賠禮。
“昨夜承安頭一回以韓家夫婿的身份正式見人,你受委屈了。”
“挑兩樣喜歡的,別再跟昭寧置氣了。”
我沒有掀匣蓋。
“父親。”
“三年前,您就知道陸承安進了婚簿?”
嶽父神色微僵。
我又問:“族譜呢?”
他沒有回答,可我已經知道了。
韓家祠堂的鑰匙,我管了七年。
今日,我又一次開了那扇門。
族譜翻到韓昭寧那一頁。
三年前的新墨,早已經舊了。
她名字旁清清楚楚寫著:
【夫,陸氏承安。】
下麵甚至留出了子嗣的位置。
旁邊還有三年前祭祖的存檔禮單。
那年嶽父腿疾發作。
從祭品到香燭,都是我一手操辦。
除夕,也是我跪在韓家祖宗牌位前守到天明。
禮單背麵還有我的字。
【母親忌甜,供果換青梅。】
字是我的,香是我守的,供桌也是我親手擦的。
留下來的名字,卻是陸承安。
嶽父追進來,伸手要合族譜。
“你非盯著這幾個字做什麼?”
“這些年家裏大小事,哪一樣不是先問你?”
“承安不過是在冊子上掛個名。”
我冷笑:“掛名的人受祭禮、入族譜。”
“真正操持這個家的人,卻連一筆都沒有。”
嶽父皺眉:“你又不是外人。”
我看向他:“那我是什麼?”
他被問得一滯。
半晌,才歎了口氣。
“硯川,你和昭寧過得好好的,非要拿幾行墨把自己逼成外人嗎?”
我忽然明白了。
在他們眼裏,我守了七年的家,扛了七年的賬,所以我反倒更沒有資格計較這幾行字。
好像做得越多,就越該懂事,就越沒有資格問一句—
我究竟是誰。
“父親。”
“我進韓家的門,是來做她夫君的,不是替真正的韓家女婿看賬守祠堂的。”
韓昭寧趕來時,我還站在族譜前。
她一把合上冊子。
“祠堂不是讓你翻舊賬的地方。”
我看著她。
“為什麼連這裏也是他?”
“官簿、族譜、行會名帖必須對得上,否則陸家人一查便會穿幫。”
“所以為了讓假的像真的,你們就把真的,全給了他?”
韓昭寧也動了火。
“沈硯川,我若真把他當夫君,會把韓家所有賬都交給你?”
“倉裏哪批茶能救,哪批該棄,我連自己都未必信,卻隻信你。”
“你還要我怎麼證明,誰才是自己人?”
她說完,抬手替我撣去肩上的香灰。
“昨晚歇席的時候聽見你咳了兩聲,藥喝了嗎?”
我側身避開,她的手停在半空。
外麵忽然有人急匆匆來報。
“東家,陸家姑母扣著分產文書不肯放,族議午後就要落定,陸公子已經被堵在莊子裏了。”
韓昭寧幾乎立刻轉身。
我叫住她:“今日巳時。”
“你若來。”
“過去七年,我不再追究。”
“你若不來。”
“我也不會再等。”
韓昭寧腳步一頓,看著我。
許久,終於點頭。
“好。”
走到門口,她又折回來,把狐裘披到我肩上。
“祠堂冷,別逞強。”
她替我係好帶子,低頭時,額角幾乎擦過我的眉骨。
“巳時之前,我一定回來。”
我沒有躲,甚至抬手替她理正了被風吹歪的衣領。
這是我給這七年最後的體麵。
她握了握我的手。
“等我。”
我點頭。
“隻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