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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棺材裏未必有人。”

父親仍不肯相信。

“把它抬出來。”

幾名家仆清開泥土,將棺材拖出墳坑。棺材底部的裂縫已經進了泥水,暗紅色的木板散發著腐朽的氣味。

我撲在棺蓋上。

“不許開!”

父親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拖到一旁。

“若裏麵是空的,我便讓京兆府的人來審你。”

“你跟你娘都是騙子!”

那一刻,我心裏對父親僅剩的最後一點念想,也被他親手踩得粉碎。我瘋了一樣掙開家仆:

“我娘不是!”

“她到死都在等你,你憑什麼這麼說她!”

父親盯著棺材,眼底的恨意反而更深。

“她和那個書商私通,偷走我的私印,把我的策論印得滿城都是。她險些毀了我的前程,如今還想用一座空墳逼我低頭?”

家仆拿來撬棍,卻沒有一個人敢動手。父親等得不耐煩,奪過撬棍,親自撬進棺蓋的縫隙。

第一下,棺釘鬆了一顆。

我想起母親死前最後一次清醒。她從懷裏摸出一枚穿著紅繩的舊銅錢,讓我放進她的棺材。

“這是你爹十二歲時給我的。”

“那年他窮得連飯都吃不上,卻說以後會給我買一支金簪。”

母親又攥著我的手,斷斷續續地囑咐:

“若他問起十年前的舊案,你什麼都別說。”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他的腿還好好的,能走,能站,也中了狀元......這便夠了。”

我問她,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閉上眼,隻說了一句話。

“是我欠他的。”

可她說這話時,眼角一直在流淚。直到咽氣,她也沒有告訴我,一個背叛丈夫、與人私通的女人,為什麼最牽掛的還是丈夫的雙腿。

母親卻再也沒見過他。

第二根棺釘被撬起,薄木板裂開一道縫隙。腐冷的氣味從裏麵散出來,幾個家仆同時後退。

父親也聞到了。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卻很快咬緊牙關。

“為了騙我,她連腐肉都敢裝進去。”

我拚命撲向棺材,被家仆死死按進泥裏。我第一次叫了父親的名字。

“林硯舟,你會後悔的!”

父親的手頓了一瞬。他低頭看著我,神情更加陰沉。

“這句話,也是沈青禾教你說的?”

“她是不是告訴你,隻要拿十年前的舊案威脅我,我便會認下你,把你接進林府?”

“我娘沒有想過進林府。”

“她活著不敢見我,死了便讓你披麻戴孝來堵我。沈青禾到死都沒有變,永遠隻會躲在背後算計!”

我在泥裏掙紮,哭喊著讓他住手。父親卻用力壓下撬棍。

棺蓋轟然落地。

母親安靜地躺在棺中。她身上穿著那件褪了色的舊嫁衣,袖口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

她太瘦了。嫁衣空蕩蕩地貼在身上,幾乎看不出裏麵還躺著一個人。

她的臉早已沒了血色,嘴角卻擦得很幹淨。她胸前放著一枚穿著紅繩的舊銅錢。

父親站在棺邊,一動不動。

他十二歲送給母親的定親錢,如今隨著她一起進了墳。

管家試探著喚了一聲:

“大人。”

父親沒有應。他的目光落在母親的舊嫁衣上。

那是他們成親那年,他親手挑的料子。母親珍藏了十幾年,隻在死後重新穿了一次。

父親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叫她的名字。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落在母親緊握的右手上。她的手中露出半張折疊的舊紙。

父親臉上的動搖瞬間消失,伸手便要去拿。

“那是什麼?”

我掙開家仆,撲到棺邊,用孝衣蓋住母親的臉。

“與你無關。”

父親抓住我的肩膀。

“是不是十年前的證據?”

“沈青禾臨死前,究竟給你留下了什麼?”

原來親眼看見母親的屍體,也沒有讓他相信我們。他隻怕母親帶進棺材裏的東西,會毀掉他的官位。

我擋住他伸向棺中的手。

“別碰她!你不配!”

“她沒有拿舊案威脅你。她聽你的話,已經滾得很遠了。”

父親盯著母親緊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冰冷。

“死人一樣可以作局,拿來!“

可他終究還是一把將我拽開,搶過了母親手裏的紙。

父親看完後,忽然沒了聲音。

兩行淚毫無征兆地從他眼中滾落。

他望著棺中那個再也不會睜開眼的人,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阿禾......”“你為何要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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