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一早,我去了城西。
亂葬崗的墳坑不收錢,可那裏的野狗會刨屍。
我繞了很久,才在一棵老槐樹下找到一塊空地。
母親生前喜歡槐花。
從前父親讀書讀到深夜,她便蒸一碗槐花飯,騙他說那是城裏最貴的東西。
父親每次都信。
我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準備回去後借把鋤頭。
路過白雲寺時,我想起母親還缺一塊靈牌。
寺裏的師父不肯讓我空手求牌位,隻給了我一張裁剩的白紙。
我將白紙疊好藏進懷裏,沿街往破廟走。
經過朱雀街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喝道聲。
“讓開!禮部林大人的轎子來了!”
我抱著替母親買的香燭,急忙往路邊退。
一輛青帷官轎停在我麵前。
轎簾掀開,父親從裏麵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著官服,身後還跟著兩名同僚。
看見我額前的白布,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昨日才拿了我的錢,今日便穿成這樣來堵我?”
我抱緊懷裏的香燭。
“我沒有堵你。”
“還敢嘴硬!”
父親一把扯下我額前的白布。
“我活得好好的,你披麻戴孝出現在我麵前,是在咒誰死?”
街上的人全看了過來。
父親最在意臉麵。
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的怒意更重。
“說,是不是沈青禾教你這麼做的?”
我伸手去拿被他踩在腳下的孝布。
“不是。”
父親抬腳踢開我的手。
“除了她,誰能教出你這種東西?”
我被他踢得摔在地上,懷裏的香燭折成兩截。
父親身後的同僚問:
“林大人認識這孩子?”
父親麵色微變。
“不認識。”
他轉過頭,聲音卻壓得更低。
“我再問你一遍,沈青禾在哪裏?”
我低頭撿起斷掉的香。
母親已經受了他十年的恨。
如今她死了,我不想讓她還要被他辱罵。
“她不會來找你。”
“這話你們說過多少次了?”
父親冷笑。
“十年前她說與我恩斷義絕,如今還不是讓你追到京城討錢?”
我沒有辯解。
父親見我不肯說,奪過家仆手裏的鞭子,朝我背上抽了下來。
鞭聲落下,周圍的人驚呼一聲。
我伏在地上,護住那張寫母親名字的白紙。
第二鞭抽破了我的孝衣。
“沈青禾在哪兒?”
我咬著牙沒有回答。
第三鞭落下來時,父親的同僚終於攔住他。
“林大人,不過是個小乞丐,何必與她計較?”
父親將鞭子扔回家仆手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回去告訴沈青禾,我不會見她。”
“讓她帶著你滾出京城,滾得越遠越好。”
我撿起孝布,重新係回額前。
父親看見我的動作,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沒了。
“還敢穿?”
“這是我娘給我做的。”
父親一腳踩碎了地上的香。
“那就讓她親自來取。”
“今日之內,你們若不離京,別怪我不留情麵。”
我看著斷成幾截的香,小聲問:
“若我們走了,你是不是就不會再找我們?”
父親冷聲道:
“見你們一次,我便覺得惡心。”
“往後再讓我看見你,我見一次,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