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高中狀元後的第十年,我在長街上遇見了他。
如今他已是禮部郎中,娶了尚書之女,膝下還有一雙兒女。
那日,他們剛從尚書府赴宴回來,小兒子舉著父親替他贏來的玉佩。
我跪在街邊,麵前擺著一隻缺了口的破碗。
父親認出我後,臉上的笑意一下沒了。
“你跟你娘來京城了?”
我低頭不語。
他從錢袋裏摸出幾枚銅錢,扔進我的破碗。
“拿著,滾遠些。”
一枚銅錢撞在碗沿上,滾進了泥水裏。
父親看著我身上的破衣,眼底全是嫌惡。
“回去告訴你娘,別以為把你趕到我麵前,我就會認下你這個野種。”
“她當年做出那種惡心事,也是她活該。”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往後別再出現在我眼前,若是餓死在街上,也滾遠些死,別臟了我的眼。”
車裏的父親妻子掀開簾子。
“夫君,這誰呀?”
父親收回目光,淡淡道:
“攔路討錢的乞丐。”
馬車從我身邊駛過。
我趴進泥水裏,將那幾枚銅錢一枚枚撿起來。
一共七文,剛好。
母親的棺材錢湊夠了。
...
我將銅錢洗淨,一枚不少地擺在棺材鋪的櫃台上。
掌櫃拿手撥了撥,抬眼看我。
“當真湊齊了?”
“湊齊了。”
“先說好,這棺材放了好幾年,木板薄,底下還有一道裂縫。出了城若是散了,我可不管。”
我抱緊懷裏的破碗。
“不會散的。”
掌櫃叫兩個夥計將棺材抬上板車,又扔給我幾根生鏽的釘子。
“釘子不收你的錢。趕緊拉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我向他磕了一個頭,拉著板車回到城南破廟。
母親還躺在廟裏最避風的角落。
三日前,她咽氣時一直望著廟門。
她說父親已經做了大官,若知道我們來了京城,興許會見我一麵。
我沒有告訴她,父親在京中有了新的妻子,也有了新的兒女。
更沒有告訴她,我曾遠遠看見父親帶著一家人去寺中上香。
那個孩子騎在他肩上,手裏舉著一隻紙鳶。
父親仰頭看著他,笑得像從前抱我時一樣。
我跪在母親身邊,把今日發生的事說給她聽。
“娘,我見到他了。”
“他沒有認我,不過他給了七文錢。”
“棺材已經買回來了,你不用裹草席了。”
母親沒有回答。
我用破廟後的井水替她擦幹淨臉,又拿出包袱裏疊得整整齊齊的嫁衣。
嫁衣早已褪成暗紅色,袖口還補了兩處。
母親活著時從不許我碰。
她說,那是父親高中後回來接她時,她要穿的衣裳。
十年過去,父親沒有回來。
母親也再穿不上了。
我替她換好嫁衣,把她一直攥在手裏的舊銅錢放在胸前。
銅錢中間穿著一根褪色的紅繩。
那是父親十二歲那年送她的定親錢。
母親燒得糊塗時,還將它貼在臉上,喃喃念著父親的小名。
她到死都不相信,父親是真的不要我們了。
我把母親抱進棺材,獨自釘上棺蓋。
最後一根釘子落下時,廟外傳來兩個男人的聲音。
“就是這裏?”
“今日那小乞丐進來以後,再沒有出去。”
我停下手,透過門縫看見兩個林府家仆。
其中一人捂著鼻子,嫌棄地往廟裏看了一眼。
“沈氏想讓女兒露麵,自己卻躲著不出,擺明了是在等大人先低頭。”
另一人冷笑。
“繼續盯著。大人說了,她們母女若敢留在京城,就把人趕出去。”
兩人沒有進廟,很快便走了。
我把棺材藏到倒塌的佛像後,找出母親生前替自己縫好的孝衣。
她臨死前說,若父親不肯來,便讓我一個人送她。
我換上孝衣,將白布係在額前。
天亮以後,我還要去城外選一塊幹淨的地方。
我不能讓母親知道,她等了十年的人,不僅沒有來送她,還嫌她死得不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