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昭然最終賣掉了那方禦賜端硯。

上一世我勸他典當，他說讀書人的風骨不能用銀錢衡量。

如今謝知微的玉簪不能動，他的風骨倒有了價錢。

夜裏，我正在清點賬冊，沈昭然讓人送來炭盆，又請回了我從裴家帶來的賬房周叔。

“端硯賣了八百兩，剩下的藥錢我會想辦法。”

“你的嫁妝，我也會慢慢補給你。”

“中饋仍由你掌管，知微也可以把壽安堂的鑰匙還回來。”

我終於抬眼。

賬房、鑰匙和中饋本就屬於我，他卻仿佛作出了天大的讓步。

“沈昭然，你是不是覺得退一步，我便該感激？”

他臉色一沉。

“我已經答應彌補，你還想如何？”

“難道一定要將知微趕出沈府？”

直到此刻，他仍認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爭風吃醋。

“我要你信我。”

他怔住。

我合上賬冊。

“可惜，我現在不稀罕了。”

屋外傳來箱籠落地的聲音。

謝知微站在廊下，雙眼通紅。

“昭然哥哥，我來辭行。”

“府裏都說姐姐要和離是因為我，我不想毀了你們六年的夫妻情分。”

沈昭然立刻按住她的箱子。

“老師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我不會趕你走。”

“更不會讓你因為旁人的任性受委屈。”

謝知微轉向我。

“姐姐，我從未想過取代你。你若不願看見我，我走便是。”

她隻需退一步，沈昭然便會替她向前走十步。

而我向他走了六年，他一次也不曾回頭。

“你走不走，與我無關。”

“我隻是不想再跟一個永遠不信我的人過日子。”

謝知微卻問：

“可姐姐若不喜歡宋大人，為何偏偏在宋夫人下葬這日和離？”

沈昭然剛剛緩和的目光再次冷下。

恰在此時，宋府的老嬤嬤冒雨趕來，懷中抱著一隻紅木匣。

“二姑娘，這是大姑娘臨終留下的。”

“她說，裏麵的東西與六年前兩頂花轎走錯有關。”

我剛伸手，沈昭然便扣住木匣。

“宋家送來的東西，先查清楚再說。”

謝知微柔聲道：

“姐姐剛提和離，宋家便送來東西。若裏麵是宋大人的書信，叫外人看見，隻怕更說不清了。”

沈昭然命人將木匣送進書房。

我沒有再爭。

一個人若打定主意不信，便是把心挖出來，他也要懷疑那顆心原本屬於誰。

不久，青黛從宗祠趕回來。

“夫人，族老說他們根本沒有收到和離書。”

謝知微下意識看向書房。

“怎麼會？昭然哥哥明明把文書鎖進了暗格......”

她驟然住口。

沈昭然厲聲嗬斥：

“知微！”

我終於明白，他肯賣端硯、請回周叔，不是因為相信了我。

而是他從未想過讓我離開。

我徑直走向書房，他卻擋在門前。

“我隻是讓人暫緩幾日，等你冷靜下來再談。”

“到底是我不冷靜，還是你根本沒打算讓我走？”

我推開他，找到書架後的機關。

暗格裏，那封和離書完好無損。

下麵還壓著一張信箋。

【姐姐隻是一時衝動。】

【她陪了昭然哥哥六年，怎麼可能真舍得離開？】

【等姐姐消氣，自然會回心轉意。】

字跡娟秀，是謝知微親筆所寫。

她不僅接過壽安堂的鑰匙，如今連我的去留也替我決定了。

謝知微慌忙解釋：

“姐姐，我隻是怕你以後後悔。”

“我以為你隻是想讓昭然哥哥哄哄你......”

我看向沈昭然。

“她說我不舍得，你便信了。”

“我說我要走，你卻一個字都不信。”

我舉起和離書。

“沈昭然，你想留住的從來不是我。”

“是那個無論受多少委屈，都不會離開沈家的裴清嫵。”

我將便箋放回他麵前。

“可惜，她已經死了。”